九月初一,霜降。
陶邑的清晨第一次见了白霜。城外的田野覆上薄薄一层银白,护城河边的芦苇垂下头,盐场吹来的风里带着刺骨的凉意。
范蠡站在猗顿堡的书房窗前,已经站了半个时辰。案上摊着三封信,来自三个不同的方向,说的却是同一件事。
第一封,白先生从齐国海滨发来:“田乞已稳定临淄局势,诛杀反对者二十七人,朝堂无人敢言。晋国赵鞅退兵三十里,观望不前。燕国使者正式入朝,与田乞盟于太庙。齐国大局已定,公子阳生再无可能。”
第二封,屈由从郢丘带回的密报:“景阳将军今日接郢都急诏,楚王正式遣使赴齐,册田乞为齐侯。同时,越国勾践遣使入楚,欲联楚制晋。楚王留越使于郢都,尚未答复。”
第三封,姜禾从海上发出,是五日前写的:“田乞水师搜捕日紧,已三次逼近雾岛。我率船队转移至更北处,岛无名,礁石环绕,大船难近。公子阳生安好,但他已知齐国局势,连日沉默,只问:我还有用吗?我答:活着就有用。他不再问。另,燕国商船运铜之事有新进展,我派细作混入燕商船队,探得铜料运往何处——晋国。燕国以铜资晋,所图者大。望君早做准备。”
范蠡将三封信重新看了一遍,然后起身,走到墙边的大幅地图前。
地图上,齐、楚、晋、燕、越五国的位置一目了然。他用炭笔在几个关键点做了标记:临淄已定,郢都观望,邯郸屯兵,蓟城暗动,会稽遣使。
五国如五只猛兽,各自盘踞,各自窥伺。
而陶邑,这个小小的点,正处在它们的缝隙之间。
“范大夫。”门外传来海狼的声音。
范蠡转身,见海狼面色凝重地进来,抱拳道:“刚接到消息,越国太子鹿郢率军两万,进驻吴国旧地,距离陶邑三百里。”
范蠡眉头微动。吴国旧地——那是越国灭吴后占据的领土,与陶邑隔着宋国,本不接壤。但两万大军压境,足以让宋国君臣夜不能寐。
“越国想做什么?”
“据说是防备楚国。”海狼道,“勾践闻楚欲联齐,担心楚国东进威胁越国侧翼,故令鹿郢屯兵吴地,以为震慑。”
范蠡点头。这符合勾践的性格——他从来不是坐等挨打的人。楚国若真与田乞结盟,下一步很可能就是联合齐国夹击越国。先发制人,是勾践的一贯作风。
“宋国那边有何反应?”
“宋公慌了。”海狼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听说接连三日召集群臣议事,端木赐趁机进言,说要联楚制越。但楚国那边还没回应,宋公不敢轻动,只能干着急。”
范蠡想了想,又问:“田文知道这事吗?”
“应该知道了。今早郢丘有信使来,田监官被请去驿馆议事,至今未归。”
范蠡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已是辰时三刻。田文被请去这么久,所议之事必不简单。
“让阿哑去驿馆外候着,田监官一出来,立刻请他来猗顿堡。”
“是!”
海狼走后,范蠡回到案前,重新审视那三封信。
燕国以铜资晋——这条消息最让他警惕。铜者,兵器之母。燕国不产铜,却从何处得来大量铜料?无非两种可能:一是从北方游牧部落交换所得,二是从楚国走私。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燕国在为晋国备战。
而晋国若得大量铜料,便可打造更多兵器,扩充军力。届时,晋国若全力攻齐,齐国必危;齐国若危,楚国必救;楚国若救,越国必动;越国一动,陶邑……就在漩涡中心。
这个局,比预想的更大。
午时,田文匆匆赶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进门后连茶都没喝,直接道:“范大夫,楚国要派兵了。”
范蠡心中一沉:“怎么说?”
“景阳将军今日告知:楚王已决定接受越国使者的请求,与越国暂结盟约,共同制晋。作为交换,越国同意楚国借道宋国,派兵进驻陶邑——不是景阳那三千人,而是五万大军。”
五万。
这个数字让范蠡的手指微微收紧。陶邑全城人口不过三万,五万大军若进驻,意味着什么?
“什么时候?”
“入冬前。”田文道,“楚王令景阳为先锋,先率本部三千入驻陶邑,修缮营垒、储备粮草。后续大军分三路,最迟十月到达。”
范蠡沉默了。
五万大军入驻,陶邑就不再是陶邑了。它会变成楚国东进的大本营,变成兵站、粮仓、马厩、营房。街巷会被士兵填满,百姓会被征调服役,盐场的产出会被充作军资,商埠的流通会被军务阻断。
他花了五年建起的这座城,将在几个月内面目全非。
“范大夫,”田文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必须提醒你——这是楚王的命令,景阳只是执行。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范蠡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秋日的天很高,很蓝,有几缕薄云飘过,悠然自得。
“田监官,”他终于开口,“景阳将军何时到?”
“三日后。”
“好。”范蠡转身,“这三天,我们要做三件事。”
田文凝神细听。
“第一,清点城中所有空置房屋、营地,划出楚军驻扎区域,尽量远离百姓聚居处。第二,与城中各大商户商议,提前储备半年货物,以免军需征调时断了他们的生计。第三,拟定一份征调章程:楚军所需粮草、民夫、物资,按市价折算,由陶邑统一筹措,不得放任士卒自行征掠。”
田文听完,沉吟道:“前两条可行。第三条……楚军未必肯接受。”
“必须接受。”范蠡道,“景阳是聪明人,他明白一个道理:民心散了,城就守不住。他要的是稳固的后方,不是怨声载道的空城。只要我们把章程拟得合理,他会同意的。”
田文点头:“好,我这就去办。”
“等等。”范蠡叫住他,“还有一件事——派人去郢丘,求见景阳将军,就说陶邑愿为楚军东进尽绵薄之力,但恳请将军入城时,约束士卒,秋毫无犯。范某愿以盐场三成收益,充作军资。”
田文一怔:“三成?那是……”
“那是诚意。”范蠡平静道,“诚意够了,才好谈条件。”
田文看着他,忽然问:“范大夫,你心里……真的甘心吗?”
范蠡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棵西施亲手种的枣树。树上挂着几个熟透的红枣,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甘不甘心,都要活下去。”他轻声道,“让这座城活下去,让城里的人活下去。其他的,以后再说。”
田文沉默片刻,郑重拱手,转身离去。
田文走后,范蠡独自在书房站了很久。
然后他去了后院。
西施正在廊下收衣裳。秋天的日头好,她一早把被褥拿出来晾晒,此刻正一件件叠好。范平坐在旁边的草席上,抱着一个布偶咿咿呀呀地玩。
见范蠡过来,西施抬头:“范郎?今日怎么这么早?”
“想你们了。”范蠡在她身边坐下,抱起儿子,让他坐在自己膝上。
西施看他一眼,没有追问,继续叠衣裳。
范平在父亲怀里不安分地扭动,伸手去够旁边那个布偶。范蠡帮他拿过来,孩子满意地抱着,开始啃布偶的耳朵。
“夷光,”范蠡忽然道,“楚军要来了。”
西施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叠衣裳:“多少?”
“五万。”
西施的手终于停了。她抬起头,看着范蠡。
范蠡没有躲避她的目光,只是平静道:“景阳三日后到,先率三千人入驻。后续大军分三路,最迟十月到齐。”
西施沉默了很久,然后继续叠衣裳。
“范郎打算怎么办?”
“想办法。”范蠡道,“让楚军尽量不扰民,让商户尽量不破产,让这座城尽量……还是这座城。”
西施叠好最后一件衣裳,走到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范郎,你在越宫时,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这样?”
范蠡想了想:“没有。那时只想着怎么活下来,怎么回去,怎么复仇。没想过以后。”
“现在呢?”
“现在……”范蠡望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现在想的是以后。想范平长大了做什么,想这棵枣树明年结多少枣,想我们老了以后在哪里晒太阳。”
西施轻轻笑了。
“想得挺远。”
“不远。”范蠡握住她的手,“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
远处传来钟声,是盐场收工的信号。百姓们陆续归家,炊烟从城中各处升起,飘散在秋日的天空下。
范蠡看着那些炊烟,忽然想起父亲的话: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但炊烟不会。它会散,但会再升起。只要有人,有家,有日子要过。
“夷光,”他轻声道,“无论将来如何,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西施点头:“在一起。”
范平抬起头,看着爹娘,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刚冒头的小白牙。
三日后,九月初四。
景阳的三千楚军出现在陶邑东门外。
这一次不是视察,是进驻。三千甲士列成方阵,旌旗蔽日,戈矛如林。辎重车绵延数里,载着帐篷、军粮、草料、攻城器械。
田文与范蠡率陶邑官员在城门迎接。与上次不同,这一次迎接的队伍里,多了许多百姓——不是自愿来的,是范蠡安排的。他要让景阳看到,陶邑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而不是冷眼相对。
景阳这一次穿着正式的将军甲胄,骑在高头大马上,远远望去,威风凛凛。他看到城门口的人群,微微颔首,似是对这个场面还算满意。
“田监官、范大夫,辛苦了。”景阳下马,语气比上次更正式,“本将奉王命驻守陶邑,日后还要多仰仗二位。”
“将军客气。”田文道,“陶邑已备好营地,请将军移步检视。”
营地设在城西,原本是一片空地,三日之内被平整夯实,搭建了数百顶帐篷。营地四周挖了排水沟,中央设有议事大帐,外围立了栅栏和瞭望塔。一切按军中规制,分毫不差。
景阳巡视一圈,微微点头:“不错。三日内建起这般营地,陶邑的办事效率,本将见识了。”
“将军过誉。”范蠡道,“陶邑上下,唯愿为将军效劳。”
景阳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范大夫,你的章程本将看过了。按市价征调,统一筹措,秋毫无犯——这主意不错。”
范蠡心中一凛。他拟的章程昨夜才派人送去,景阳竟已看过。
“将军以为可行?”
“可行。”景阳道,“但有一个条件。”
“请讲。”
“盐场三成收益充作军资——改成五成。”
田文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范蠡已道:“可。”
景阳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范大夫痛快。那就这么定了。”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范大夫,本将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放心,本将只要陶邑当好这个前哨,不想要一座怨声载道的空城。你的人、你的规矩,只要不影响军务,本将不动。但——”
他直视范蠡的眼睛:“若有二心,本将也不会手软。”
范蠡坦然与他对视:“将军放心,范某只有一条心:让这座城活下去。”
“好。”景阳拍了拍他的肩,“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三千楚军陆续入营。陶邑的街道上,一队队士卒列队而过,步伐整齐,甲胄铿锵。百姓们站在路边观看,神色复杂。
范蠡站在城楼上,看着这支军队。他们是精锐,训练有素,军纪严明。入城至今,没有一个士卒擅自离队,没有一人骚扰百姓。
但范蠡知道,这只是开始。
三千人是这样,五万人呢?十万人呢?当大军云集,粮草短缺,士气低落,军纪还能维持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为那一天做准备。
酉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碌。灶上炖着一锅肉,香气四溢。范平被乳母抱着,眼巴巴地望着锅的方向。
“今日怎么这么丰盛?”范蠡问。
“楚军来了,得好好吃一顿。”西施回头笑道,“以后的日子,不知道还能不能这样吃。”
范蠡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西施一怔:“范郎?”
“没事。”他把脸埋在她肩头,“就想抱抱你。”
西施没有动,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地炖着,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范平在乳母怀里咿呀叫着,伸手要爹娘抱。
窗外的夕阳很红,染透了半边天。
这是霜降后的第四天。
秋天还在继续,冬天还没有来。
但范蠡知道,最冷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正在写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姜禾亲启:
楚军三千今日入驻,后续五万将至。陶邑已成前哨,局势瞬息万变。海上之事,你全权做主,不必事事问我。只一条:若有危险,弃子保船,保人。你比什么都重要。
另,西施说,等范平再大些,想带他去海上看看。你得先把路探好。
保重。”
封好信,交给阿哑时,阿哑看着他,打手势问:何时走?
“今夜。”范蠡道,“越快越好。”
阿哑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范蠡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九月初四的月亮还不圆,只是一弯细钩,冷冷地挂在天边。
远处传来楚军营地的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像是某种宣告。
从今天起,陶邑不再是陶邑了。
但范蠡知道,只要人还在,心还在,城就在。
父亲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但他没有说,崩塌之后,还可以重建。
这,就是范蠡的信。(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