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黄昏。
这是陶邑被围的第三天。
太阳正在西沉,把整座城染成血色。城墙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黑褐色的斑块,一块叠一块,分不清是哪一天留下的。城下的尸体堆得像小山,散发着刺鼻的臭味,引来成群的乌鸦,在暮色中盘旋嘶鸣。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血色。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眼眶深陷,胡茬满脸,身上的衣裳被血浸透又风干,硬得像铠甲。但他的腰杆依然挺直,目光依然锐利。
身边,杜衡握着一张弓,脸色苍白,但站得很直。
这孩子今天杀了三个敌人。
第一次上城,第一次杀人。他吐了很久,吐完之后,又捡起了弓。
范蠡没有劝他下去。因为劝也没用。这座城,每个人都在拼命。
“范大夫。”屈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范蠡转身。屈由满脸血污,一只手臂用布条吊着,血还在往外渗。他身后跟着几个管事,个个带伤,但眼神还在。
“粮仓那边……被投石机击中了。”屈由的声音在颤抖,“烧了……烧了三座仓。”
范蠡的心一沉。
“损失多少?”
“至少……至少两千石。”
两千石。
够五千人吃半个月。
范蠡闭上眼睛,又睁开。
“还能撑多久?”
“最多……一个月。”屈由道,“若省着吃,能撑四十天。”
范蠡点点头。
四十天。
四十天后呢?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撑。
“传令下去,”他说,“从今日起,百姓每人每日口粮减半。守军减三成。”
屈由脸色一变:“范大夫,百姓们……”
“我去说。”范蠡道,“我亲自去说。”
酉时,范蠡站在城中的空地上。
周围聚满了百姓。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都看着他,眼中带着期待、恐惧、希望、绝望——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范蠡看着他们,缓缓开口。
“诸位,粮仓被烧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
“损失了两千石粮。剩下的粮,只够一个月。”
骚动更大了。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喊,有人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
范蠡抬起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他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每人每日口粮减半。守军减三成。这样,能撑四十天。”
没有人说话。
范蠡继续道:“四十天后,若援军还不到,我们就……”
他没有说下去。
人群沉默了。
过了很久,一个老者站出来。是城西的孙大爷,七十多岁了,儿子战死在去年那场守城战中,儿媳也死了,只留下一个七岁的孙子。
“范大夫,”他颤巍巍地说,“老汉这把老骨头,吃不吃都行。把老汉那份,留给娃娃们。”
范蠡看着他,眼眶发热。
又一个妇人站出来:“民妇那份也省了。男人死了,我一个人吃什么都行。”
又一个:“俺也是。”
又一个:“俺也是。”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出来。
范蠡看着他们,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深深鞠了一躬。
“范某……替陶邑,谢过诸位。”
戌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在门口等他。她脸色苍白,但神情平静。范平已经睡了,大黄蜷在他脚边。
杜衡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姜禾坐在廊下,望着夜空。她的手臂上又添了新伤,是今天守城时被流矢擦过的。她用布条随便缠了缠,血还在往外渗。
范蠡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疼吗?”
姜禾摇摇头。
“不疼。”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范郎,”姜禾忽然道,“你说,海狼他们在那边,能看到我们吗?”
范蠡望着夜空,缓缓道:“能。”
“那他们看到我们这样,会怎么想?”
范蠡想了想,轻声道:“他们会说,好样的。”
姜禾转头看他,眼中闪着光。
“真的?”
范蠡点点头。
“真的。”
姜禾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亥时,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在写信。
写给谁?他不知道。
但今夜,他特别想写。
写了几行,窗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抬头,看见西施站在门口。
“范郎。”
范蠡放下笔。
西施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有件事想跟你说。”
范蠡看着她。
西施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若城真的守不住……你带姜姑娘和孩子们走。从海上走。”
范蠡一怔。
“那你呢?”
西施摇摇头:“我不走。”
“为什么?”
西施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是你的妻。你在哪,我在哪。城在,我在。城破,我也在。”
范蠡看着她,眼眶发热。
“夷光……”
西施握住他的手。
“范郎,你不用劝我。我早就想好了。”
范蠡把她拥进怀里。
窗外,月光如水。
那棵枣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三月三十,凌晨。
天还没亮,敌军的战鼓又响了。
这是第四天。
范蠡登上城楼时,看见城外黑压压的敌军,比昨天更多。
又有援军到了。
“范大夫,”屈由指着城外,声音沙哑,“你看。”
范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敌军阵中,竖起了新的旗帜。那不是公子申的旗,是齐国的旗。
齐国水师,也到了。
五十艘大船,停泊在青石浦外,封锁了海路。
两面夹击,彻底合围。
范蠡望着那些旗帜,沉默良久。
“传令下去,”他缓缓道,“所有人上城。今日,死战。”
辰时,进攻开始。
这一次,敌军不再试探,不再佯攻,而是倾巢而出。
北门三万,西门一万,东门五千——齐军从海上登陆,配合攻城。
四面合围,不留任何余地。
城墙上,守军拼死抵抗。
但没有箭矢,没有滚木,没有火油。
只能用刀,用拳头,用牙。
只能用命。
范蠡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身边,站着姜禾、杜衡、屈由、田文。
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百姓。
一个接一个倒下。
又一个接一个补上。
城墙上,血流成河。
午时,北门被攻破。
敌军如潮水般涌进来。
守军拼死抵抗,但挡不住了。
范蠡拔出剑,就要冲下去。
姜禾一把拉住他:“范郎!”
范蠡回头看她。
姜禾的眼睛里满是泪,但神情坚定。
“范郎,你答应过我,要活着。”
范蠡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把她拥进怀里。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不是敌军的喊杀声,是——
“楚”字大旗。
援军。
无数援军,从北边杀来,冲进敌军的后方。
敌军大乱。
范蠡猛地抬头,望向北方。
那面“楚”字大旗下,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墨回。
墨回骑在马上,挥舞着剑,朝他大喊:
“范兄——!楚王复位了——!公子申被诛——!我带兵来救你了——!”
范蠡怔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第一百四十章相逢
三月三十,申时。
战斗还在继续,但胜负已定。
墨回带来的三万楚军如同神兵天降,从背后狠狠捅进公子申大军的要害。敌军腹背受敌,阵型瞬间崩溃。北门的缺口处,涌入的敌军被两面夹击,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
西门方向,攻城的敌军见势不妙,仓皇后撤。守军趁势追杀,又斩获无数。
东门外,齐军见势不妙,匆匆登船逃窜。五十艘大船扬帆起航,丢下无数辎重和伤兵,仓皇北遁。
一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城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公子申的三万大军,逃走的不足五千,剩下的或死或降。齐国水师虽然跑了,但丢下的辎重足够陶邑吃上半年。
范蠡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不敢相信。
三天。
整整三天,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他以为这座城要守不住了。
他以为那些百姓、那些士卒、那些他拼命想保护的人,都要死了。
然后,墨回来了。
带着三万楚军,从北边杀来。
“范兄!”
墨回的声音从城下传来。
范蠡低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城门口,仰头望着他。满身血污,满脸风尘,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范蠡快步走下城楼。
两人在城门口相遇。
范蠡看着他,忽然笑了。
墨回也笑了。
然后,他们同时伸出手,紧紧握在一起。
“墨回……”
“范兄,我来晚了。”
范蠡摇摇头。
“不晚。刚刚好。”
酉时,夕阳西下。
范蠡和墨回并肩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狼藉的战场。
楚军正在打扫战场,收敛尸体,清点俘虏。伤兵被抬进城中救治,降卒被集中看管,辎重被运往仓库。
“郢都那边,怎么回事?”范蠡问。
墨回望着远方,缓缓道:“公子申以为他赢了。囚禁楚王,诛杀异己,自称监国。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楚王有个儿子,叫熊章。”墨回道,“公子申囚禁楚王时,熊章逃出宫,找到了我。”
范蠡一怔。
“他为什么找你?”
墨回笑了:“因为我是他师父。”
范蠡愣住。
墨回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狡黠:“范兄,你以为我这几年在郢都干什么?混吃等死?我一直在教太子读书。楚王知道我与你的交情,也乐得让我教。”
范蠡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与他亦敌亦友,半生相争,半生相惜。如今,他又救了自己一命。
“然后呢?”
“然后?”墨回耸耸肩,“太子找到我,说叔叔要造反。我带他去找了几个忠于楚王的老臣,连夜调兵。公子申以为他掌控了郢都,却忘了城外还有三万驻军。那三万驻军的统领,是我旧部。”
范蠡点点头。
“所以你就带着兵杀回来了?”
“不。”墨回摇摇头,“我先杀了公子申。”
范蠡一怔。
墨回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杀的不是一个谋朝篡位的权臣,而是一只鸡。
“怎么杀的?”
“趁他睡觉。”墨回道,“我带着太子和十几个死士,翻墙进了他的府邸。他正在做梦,梦见他当楚王。我一刀下去,他就醒了。醒了也没用,第二刀就死了。”
范蠡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墨回笑了:“范兄,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很多?”
范蠡点点头。
墨回望着远方,缓缓道:“人是会变的。我也变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变的是,我还记得当年在楚国流亡时,你给我的那碗饭。”
范蠡沉默了。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都在流亡,都在挣扎。一碗饭,换了一条命。三十年后的今天,那条命回来还他了。
“墨回,”他轻声道,“多谢。”
墨回摇摇头。
“不用谢。你守城,我杀人。咱们各尽其责。”
夜幕降临。
范蠡回到猗顿堡时,西施正在门口等他。
她脸上带着泪,但笑得很好看。
“范郎。”
范蠡走过去,把她拥进怀里。
西施在他怀里哭了。
三天三夜的担惊受怕,三天三夜的煎熬等待,此刻全都化作泪水,流了出来。
范蠡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都过去了。”
范平从屋里跑出来,抱住父亲的腿。
“爹!爹回来了!”
杜衡站在廊下,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只是看着范蠡,嘴角带着笑。
姜禾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把刀。见范蠡回来,她站起身,走过来。
“范郎。”
范蠡看着她,看着她手臂上的伤,看着她脸上的疲惫,看着她眼中的光。
“辛苦了。”
姜禾摇摇头。
“你更辛苦。”
四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彼此。
月光洒下来,把一切都染成银色。
那棵枣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亥时,墨回来了。
他站在猗顿堡门口,有些犹豫。
范蠡迎出去:“怎么不进来?”
墨回笑了:“怕打扰你们一家团聚。”
范蠡把他拉进来:“你也是家人。”
西施迎上来,向墨回行礼:“墨先生,多谢您救陶邑。”
墨回连忙还礼:“夫人不必多礼。我与范兄相交三十年,这是他欠我的,也是我欠他的。”
杜衡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这个传说中的“墨回先生”。姜禾也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
墨回感觉到她们的目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范兄,你这一家子,真热闹。”
范蠡笑了。
“坐。喝一杯。”
两人在廊下坐下。西施端来酒菜,然后退到屋里,把空间留给他们。
墨回端起酒杯,敬范蠡。
“范兄,这杯敬你。三天守城,不容易。”
范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杯敬你。千里救城,更不容易。”
两人相视一笑。
喝了几杯,墨回忽然问:“范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范蠡望着夜空,沉默片刻,缓缓道:“守城,重建,等。”
“等什么?”
“等天下太平。”范蠡道,“等这座城真正安全,等这些人真正能安居乐业。”
墨回看着他,点点头。
“那我陪你等。”
范蠡转头看他。
墨回笑了:“怎么,不欢迎?”
范蠡也笑了。
“欢迎。”
窗外,月光如水。
三月三十的月亮,已经很圆了。
再过一天,就是四月。
四月,春天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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