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晴。
陶邑迎来了战后的第一个清晨。
阳光照在残破的城墙上,照在尚未清理干净的战场上,照在那些新添的墓碑上。空气中还残留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但风吹过来,带来了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清香。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忙碌的景象。
楚军士卒正在清理战场。尸体一具具抬走,有敌军的,也有守军的。敌军的被运到远处集体掩埋,守军的则被仔细辨认、登记,然后抬回城中,准备安葬。
墨回站在他身边,也望着那片战场。
“清点出来了。”他说,“此战,守军阵亡一千二百余人,伤者两千余。百姓死伤两百余人。敌军阵亡八千余人,俘虏一万五千余人。”
范蠡沉默。
又是一千二百条命。
加上去年那一战,陶邑已经埋了三千多人。
“俘虏怎么处理?”他问。
墨回看着他:“你想怎么处理?”
范蠡想了想,缓缓道:“愿降的,编入劳役,修城墙、挖河道。不愿降的,放他们回去。杀降不祥。”
墨回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
“楚王那边,怎么说?”范蠡问。
墨回笑了:“楚王复位后,第一件事就是下诏嘉奖陶邑。赐你‘忠勇侯’爵位,赏金千两,锦缎百匹。另外,陶邑从此升为‘陶邑郡’,直属郢都管辖,不受宋国节制。”
范蠡一怔。
陶邑郡。
直属郢都。
不受宋国节制。
这意味着,陶邑从此真正独立了。
不再是宋国的属城,而是楚国直辖的郡县。
“这是楚王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他问。
墨回耸耸肩:“都有。楚王欠你一条命,欠陶邑一条命。没有你们死守这四天,公子申就得逞了。这点赏赐,不算什么。”
范蠡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城外那片渐渐恢复平静的土地。
辰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院子里晒衣裳。这几日天气好,她把积压的脏衣裳都洗了,一件件晾在竹竿上。满院的衣裳在春风中轻轻飘荡,像五颜六色的旗幡。
姜禾蹲在井边洗菜,准备做午饭。她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但动作已经很利索了。
范平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水盆里搅来搅去。大黄趴在他脚边,警惕地看着那些溅出来的水珠。
杜衡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竹简。那是墨回带来的兵书,他看得入神,连范蠡进来都没察觉。
范蠡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看什么?”
杜衡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墨先生给的兵书。他说是他自己写的,让我好好学。”
范蠡接过竹简,翻了翻。确实是墨回的笔迹,密密麻麻写满了战术、阵法、器械、用间之道。
“看得懂吗?”
杜衡点点头:“有些懂,有些不懂。不懂的,墨先生说可以问他。”
范蠡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欣慰。
这孩子,是真的在长大。
午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墨回也来了,被西施硬拉着坐下。他有些拘谨,但很快就放松下来,和杜衡讨论起兵法来。
范平坐在父亲腿上,一边吃一边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伯伯。墨回冲他笑了笑,他害羞地把脸埋进父亲怀里。
姜禾给墨回夹菜:“墨先生多吃点。这几天辛苦了。”
墨回连忙道谢。
西施笑道:“墨先生,您以后就住在陶邑吧。这里热闹。”
墨回看向范蠡。
范蠡点点头:“住下吧。我那书房旁边还有间屋子,你住正好。”
墨回笑了。
“好。”
申时,范蠡和墨回来到城西墓地。
三千多块碑,静静立在那里。阳光照在上面,把每个名字都染成金色。
他们在海狼的碑前站定。
碑上落了一层灰。范蠡用袖子擦了擦,露出那行字:陶邑水师统领海狼之墓。
“海狼,”他轻声道,“我们又赢了。”
风吹过,墓碑前的枯草轻轻摇晃。
墨回也点了三炷香,插在碑前。
“海狼将军,在下墨回。虽未谋面,但久闻大名。以身殉城,壮烈死——陶邑会记住你,楚国也会记住你。”
两人在墓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们走到一块新立的碑前。
碑上刻着:陶邑守军校尉景梁之墓。
范蠡看着那块碑,眼眶发热。
景梁才二十六岁。
他答应过,要替那些战死的兄弟守着这座城。
他守住了。
用自己的命。
“景校尉,”范蠡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放心。陶邑,会越来越好的。”
墨回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点燃了三炷香。
傍晚,两人回到猗顿堡。
西施已经做好了晚饭,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范平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勺子,眼巴巴地看着那碗肉羹。
杜衡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捧着那卷兵书。
姜禾在厨房里帮忙,端出最后一碗汤。
墨回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范兄,你这日子,真是……”
范蠡转头看他。
墨回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但范蠡明白他想说什么。
这样的日子,真好。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在写信。
给白先生的,给那些还活着的人。
告诉他们:城守住了。我还活着。墨回来了。陶邑升为郡了。
写到最后,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
“等忙完这阵,我去看你们。”
写完信,封好,交给阿哑。
阿哑接过信,打手势问:还有吗?
范蠡想了想,摇摇头。
“去吧。”
阿哑消失在夜色中。
范蠡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四月初一的月亮,只剩一小半了。
但再过十几天,它又会圆起来。
就像人心。
再冷,也会暖起来。
窗外,春风吹过。
那棵枣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嫩绿的光。
等秋天,它会结枣的。
很多很多枣。
第一百四十二章谷雨
四月十五,谷雨。
这是春季的最后一个节气。雨水增多,百谷生长,农人们开始播种移苗,埯瓜点豆。
陶邑城外的田野里,一片忙碌景象。战火刚刚熄灭半个月,但百姓们已经等不及了。他们扛着锄头,挑着粪肥,牵着耕牛,在翻过的土地上播种。春麦已经来不及了,但粟、黍、豆子还来得及。只要能种下去,秋收就有指望。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田野。
“范大夫。”田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田文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脸上带着笑意。
“城外那些荒地,已经分完了。”他把竹简递过来,“一共三百二十七户,每户分得五亩。按你说的,战死者的家属优先,人多的人家多分。”
范蠡接过竹简,看了一遍,点点头。
“好。”
田文又道:“屈由那边来报,盐场已经恢复生产了。新招的工人有两百多,大多是战死者的遗孀。工钱和男人一样,她们干得很卖力。”
范蠡嗯了一声。
田文看着他,忽然问:“范大夫,你说这些人,为什么这么拼命?”
范蠡望着城外的田野,缓缓道:“因为这是他们的家。”
田文点点头,没有再问。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院子里晾晒菜干。这几日天气好,她从集市上买了很多春菜,洗净、焯水、晾晒,准备晒成菜干存着冬天吃。满院的竹匾里,铺满了碧绿的菜叶,散发着清新的香气。
姜禾蹲在井边洗衣裳。她的伤已经好了,只留下几道淡淡的疤痕。她穿着粗布短衫,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两截晒黑的手臂。
范平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水盆里搅来搅去。大黄趴在他脚边,懒洋洋地晒太阳。
杜衡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笔墨竹简。他正在写字,一笔一划,很是认真。
范蠡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
杜衡写的是一篇策论,题目是《论守城之道》。开篇第一句:守城之道,不在城高池深,而在民心如一。
范蠡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写得不错。”
杜衡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舅舅,墨先生说,等我写完这篇,他给我讲攻城之法。”
范蠡笑了。
“好。好好学。”
申时,墨回来了。
他这些日子忙得很,一边帮着整顿城防,一边训练新兵,一边还要和郢都那边通信。今日难得有空,来猗顿堡蹭饭。
西施在厨房里忙活,姜禾进去帮忙。范平和杜衡在院子里玩,大黄追着一只蝴蝶跑来跑去。
范蠡和墨回坐在廊下,喝茶说话。
“郢都那边,怎么样了?”范蠡问。
墨回放下茶盏,缓缓道:“楚王彻底掌控了局面。公子申的余党,该杀的杀,该贬的贬。朝堂上重新洗牌,现在说话算数的,是几个老臣。”
“景阳将军的案子呢?”
墨回沉默片刻,摇摇头。
“没法翻。公子申虽然死了,但证据都毁了。景阳到底是不是他的人,谁也不知道。楚王的意思是,人死账消,不再追究。”
范蠡点点头。
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那景梁呢?”
墨回看着他,轻声道:“景梁的尸首找到了。”
范蠡的手微微一顿。
“在哪?”
“城外乱葬岗。”墨回道,“他和景阳的尸首一起被扔在那里。我派人去找,找到了。”
范蠡沉默。
“葬了吗?”
“葬了。”墨回道,“就在城西墓地,挨着海狼。”
范蠡点点头。
“多谢。”
墨回摇摇头。
“不用谢。他也是为陶邑死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范兄,”墨回忽然道,“齐国的消息,你知道吗?”
范蠡转头看他。
“田乞死了。”
范蠡一怔。
“怎么死的?”
“病死的。”墨回道,“公子申败了之后,田乞就病了。据说是一病不起,拖了半个月,前天夜里咽的气。”
范蠡沉默。
田乞死了。
那个弑父篡位的人,那个杀了田英满门的人,那个和公子申勾结的人——死了。
病死的。
“齐国现在谁当家?”
“田乞的儿子,田恒。”墨回道,“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朝中大臣争权夺利,齐国又要乱了。”
范蠡望着远方,久久没有说话。
田乞死了。齐国乱了。
短期内,陶邑没有外患了。
可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在写信。
给白先生的,给那些还活着的人。
告诉他们:田乞死了。齐国乱了。陶邑暂时安全了。
写到一半,他停下笔。
窗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抬头,看见西施站在门口。
“范郎。”
范蠡放下笔。
西施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范蠡看着她。
西施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想在城西办个学堂。”
范蠡一怔。
“学堂?”
“嗯。”西施道,“那些战死者的孩子,没人教。还有那些孤儿,也没人管。我想办个学堂,请几个先生,教他们读书识字。至少,让他们能认几个字,将来有个出路。”
范蠡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
西施笑了。
“那我明天就去找地方。”
范蠡握住她的手。
“我陪你去。”
窗外,月光如水。
四月十五的月亮,圆得像一面银盘。
那棵枣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光。
再过几个月,它就会结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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