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约会(下)

    六月中旬,会稽王司马昱家宅不安。

    核心问题当然是刚刚十六岁的会稽王世子司马道生惹怒了亲爹,被禁足在家。

    照理说,十五六岁的孩子跟三十五六的爹,闹脾气很正常,打也打了,骂也骂了。

    可实际上,这个问题非常之敏感。

    首先自然是司马昱身份特殊,他是皇权代理人,十几年的执政做下来,这个世子兼嫡长子隐隐约约有那麽一些人是做了指望在其人身上的。

    其次,一个心照不宣的事实在於,就好像跟王妃已经多年关系冷淡一般,司马昱不喜欢这个长子也很久了。

    会稽王本人是遗腹子,性格比较内敛,很小的时候就喜怒不形於色,再加上走的是名士清谈路线,表面上待人接物都是妥当的;而这个很早就出生的长子则在自己刚刚懂事的时候就被告知,他是世子,他爹是执政的亲王,免不了有点像隔壁桓温的长子桓石头那般内里倨傲而又不能遮掩,乃至於性格显得有些粗暴。这种情况下,司马昱面临跟桓温一样的麻烦和心思,倒是顺理成章了。

    当然,如果让隔壁琅琊郡的刘阿乘来锐评就是,跟桓温一样,当爹的都是孤儿,不晓得怎麽带第一个孩子,而当儿子又都是生而富贵到极致,恣意放纵,所以直接养废了,偏偏家大业大的,还要牵扯政治,最後就弄得一团糟。

    这一次,还真是原生家庭的锅。

    但甭管谁的责任了,事情闹出来之後,周围人都去劝……大家能说什麽呢?也不可能说你把他废了,立你喜欢的那个妾室生的老三司马郁,就只能都劝他对世子好一点,没什麽大事,把人放出来再说。不光是亲戚、心腹,尚书台的执政们,到後来刘乘这样的人也装模作样去劝,甚至太後都挺尴尬,据说直接遣人去说和,讲打猎本就是小孩子喜欢的事情,哪有说几句打猎就要把人关起来的道理?可是,事情吊诡的地方来了,司马昱好像是跟谁赌气一般,又好似是之前就存了废长立幼的心思这次可算被他给抓住把柄一般,反正就是纹丝不动。

    几次之後,大家都察觉到异常出来,而很快,局势就发展成王妃王简姬都不能见到儿子,整日以泪洗面,而在王妃父亲王遐早死的情况下,就连王妃的堂兄王述与从侄王坦之则都沉默了下来。甚至有离谱传闻,王妃本人其实也被圈禁了起来。

    刘阿乘去问刘吉利,刘吉利也只能摊手。

    也就是这个时候,王彪之的信似乎也到了。

    然後刘乘再度接到传召,会稽王请他过去。

    隔了十来日而已,司马昱的状态却判若两人,整个人都萎靡了,就连他身边的高崧也都有些眼窝深陷的样子。

    双方甫一见面,司马昱便直接吩咐:“御龙,你去做个准备,拿出个方略来,我要与元子见一面。”刘乘满口答应,却略显迟疑。

    “我家的私事,你就不要学其他人做什麽多余的言语了。”司马昱语气很生硬。

    但刘乘并不怕他,只是略显迟疑来对:“殿下既然吩咐,那殿下家里的私事我自然不会多问,但我总要知道这件事情要不要放在会谈里,或者会不会影响会谈?”

    “不会。”司马昱直接回复。“你也不要跟元子提及此事。”

    “那请高长史给我个表格,把会谈内容做个汇总,让吉利送给我便是。”刘乘听到这里,反而干脆起身“这样最好。”司马昱生硬点了下头。

    刘乘转身就回去了。

    这件事情,本质上跟他无关,你甭管是儿子打了老子巴掌还是老婆骂了丈夫无能,全跟他无关,反正事情莫名其妙办成了,他回去准备就是。

    话虽如此,刘乘还是让已经开始处理日常公务的范宁回了趟家,喊了他兄长范康亲自过来,然後将可能的桓温司马昱之会交待了过去。

    毕竟,双方是理论上的政治同盟,这点互信还是要有的。

    然後免不了一些八卦。

    范康是王坦之舅子,而王坦之是王简姬侄子,再加上范汪位置重要,算是司马昱执政团队的核心人物之一,在不去直接找王坦之的情况下,这已经是刘阿乘能接触到的最近信源了。

    “最根本的还是会稽王对世子、王妃不满已久,若不是需要太原王氏这个高门亲眷做支撑,怕是早就鸡飞蛋打了。”范康倒没有遮掩的意思,尤其是对面的人刚刚给了一个要害情报,便压低声音来讲。“所以,积怨已久是实情。”

    “不要说这些人尽皆知的。”刘乘端坐不动,明显带着期待。“你知道我想问什麽。”

    “我知道的也是传闻,总觉得哪里不对,还是不足,你且听一听,当个传闻就行。”范康闻言摇摇头,然後便开口讲述。

    下面范宁瞥了好几次这俩人,所谓一个他的举主,一个他的亲兄长,竟丝毫没有半分长辈体面,如磨坊旁的淮上长舌妇一般鬼鬼祟祟说上面的家长里短,但他又能如何呢?最终也只是闭上嘴巴,竖起耳朵而已。原来,激化矛盾的人主要还是王妃,最起码在以司马昱为封建大家长兼主君的角度来看,王妃王氏这几日干了两件特别离谱的事情。

    首先,现在司马昱有两个稍微大点算是长成的儿子,另一个就是这次传闻中司马昱想要废长立幼的那个老三,也就是他爱妾胡氏所出。在世子被圈禁後,才十二三岁的弟弟便去劝自己哥哥,给父亲认个错,别硬顶。

    甭管老大本人怎麽想,又或者这个小老三是不是真心诚意,反正这件事情从司马昱角度来看是非常欣慰的,结果他刚要去表扬老三,却正撞上已经完全失措,竟然在听到消息後专门跑到胡氏那里大闹以做羞辱的王妃。

    当时司马昱就把人撵出去了。

    这还不算,此事之後,司马昱竞连太後的使者都拒绝,王妃愈发心急如焚,只能去找堂兄王述做询问,王述倒是想到,这事未必是世子本人的问题,估计是最近武陵王在内的一系列事情让会稽王窝着火呢,得从根子上解决,便问她司马昱最近在焦虑什麽?

    而这位王妃真真是关心则乱,又或者觉得已经跟会稽王撕破脸了,只能依靠娘家,被问倒之後,她居然跑回去在会稽王书房里翻检废弃书信稿件,然後递给了王述。

    王述目瞪口呆,赶紧第一时间亲自送了回去。

    但那个时候据说司马昱已经完全黑了脸,甚至当着王述的面说出了一句重话。

    “琅琊王氏看不起我,庾氏当年也看不起我,如今太原王氏倚仗我复兴,却也私下视我为无物吗?”范康绘声绘色的描述,然後立即打了补丁。“只是听说,大部分是我从文度那里晓得的情况,自家做的推断。”

    刘乘幽幽以对:“这事也就到此为止吧?”

    “还能如何?”范康闻言嗤笑。“便是两家起了裂痕,可高门之中,他能倚仗谁?琅琊王氏自诩高人一等,就是要维持自家超然位置,人家王家还觉得他是给王家做事的呢;陈郡谢氏起来的极快,却是对面的;殷氏本来可以指望,但殷浩一败,还有什麽可说的,殷浩自家都把指望给了外甥韩康伯;至於太原王氏,跟他已经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了,真要舍弃,他能用谁来执政?”

    “可不是吗?”刘乘继续幽幽以对。“便是你父亲得用,不也是因为文度的关系在里面吗?”范康点点头:“就那样吧,到底隔了一层,真要是断了,也不至於影响太多,但我觉得不至於为此到瓜分豆剖的地步。”

    刘乘再三来想也只能点头。

    果然,四五日而已,世子和王妃据说就已经被放了出来。

    一切又风平浪静了。

    这件事情,还有武陵王的事情,好像全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就好像这两件事只是为刘乘搞项目做了一把助力就消失了,搞得跟高端网文中的金手指一般。但不是这样的,接下来数日内,刘吉利就说了好几次不对劲,但那个时候刘乘还不知道是怎麽个不对劲的法子,直到七月上旬,他亲自带着顺流而下桓温的方案再度见到会稽王的时候,却终於意识到,司马昱的状态确实不对劲,很有点神经衰弱的样子。

    有些事情怕是还没完。

    但他只能佯作不知,而进行简单的汇报:“桓公理解殿下的难处,可他又非常思念殿下,想着见殿下一面,所以他想了个私下相会的简单法……”

    “怎麽说?”司马昱明显强打精神。

    “桓公的意思是,殿下有意,请在本月之内恢复谢仁祖安西将军的名号,让他去坐镇寿春,防备秋後可能的鲜卑入侵,最起码借他西府军心经营一下防线,反正谁也拦不住谢仁祖升官。”刘乘笑道。“至於他本人,在送我回信的同时,也就是现在了,就直接动身去江州巡视,正好他也好久没见他自家兄弟桓江州了,只要他在江州那边於本月下旬之前得知谢仁祖被调度走,他就直接顺流而下,到牛渚外面的江心洲里等待殿下。”

    司马昱精神一振:“元子这般亲切,我若连近在咫尺的牛渚江心洲都不去,岂不可笑?”

    说着,扭头去看唯一作陪的高崧,高崧立即起身:“我现在就起草文书,让谢仁祖转任安西将军,持节往寿春防秋。”

    “若是这般,我也现在就动身,先去牛渚做准备。”刘乘也随之起身。“只与谢尚那里说要继续采石,好与两位做个具体日期和接应。”

    “切勿泄密!”司马昱忽然莫名提醒。

    “这是自然。”刘乘昂然来答。

    我是继续采石的分割线一

    会稽王年长,忽一日,梦早亡二子与兄曦并立於道,曦、道生皆不语,独郁开口:“大兄、阿伯俱饥甚。”王醒,默之良久,乃寻宗子嗣入三者,并悼二子。

    一一《搜神後记》.齐陶潜增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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