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了三天,田面上的胶泥开始收水。
头一天还是平平整整的黄泥面子。
到第三天午后,裂纹从田心往四下里蔓延开来。
缺耳老兵蹲在田埂上看了半晌,回头冲孙七喊:“七哥啊!你快来看!这地又裂了!”
孙七拄着拐杖过来,低头瞅了两眼,脸色变了。
“上回那片盐碱地就是这么裂的,裂完了白碴子就冒上来。”
消息传得快,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田边围了几十号人,七嘴八舌的议论。
有人说黄河泥不顶用,有人说这地底下的盐根本压不住,还有人已经开始骂了。
林四娘扛着木耙从东边过来,看见这阵仗,把耙往地上一杵。
“又在嚷什么?”
“林营田使,这地裂了。”
“裂了才对。”林四娘蹲下去捏了一块裂开的泥片,搓碎了放在掌心里看,“泥收水就会裂,跟晒干的泥巴一个道理。”
“你们谁家没糊过墙?糊完了不裂才有鬼。”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渣,冲孙七招手:“去,把木耙都搬来,今天开始耙地。”
孙七没动:“耙多深?”
“两寸。”林四娘伸出两根手指头比了比,“只把面上裂开的碎块打散,底下那层压盐泥不许动。”
“谁要是手重翻深了,我拿耙齿抽他。”
孙七应了一声,招呼人去搬家伙。
木耙下地的时候,林四娘亲自盯着。
好巧不巧, 那断指汉子力气大,头一耙下去就扎深了,立马被林四娘一脚踩住耙背。
“浅!再浅!你当翻地呢?”
“两寸也太浅了,这跟挠痒痒有什么区别?”
“挠痒痒就对了。”林四娘把耙从他手里夺过来,自己示范了一遍,耙齿贴着地皮走。
只把表面那层干裂的碎泥翻松,底下湿润的黄泥层纹丝不动,“看见没?就这个深度,多一分都不行。”
断指汉子嘟囔着接过耙,照着她的样子来了一遍,这回没挨骂。
耙了大半天,到傍晚收工的时候,孙七带人去仓车上搬种子。
三辆大车,盖着油布,孙七掀开第一辆的油布,愣住了。
“这……”
车上码着几十个麻袋,他拎起一袋掂了掂,解开袋口往手心里倒了一把。
装的竟是细碎的草籽,黄绿色,比芝麻还小。
“这是什么玩意儿?”
旁边的人也凑过来看,第二辆车、第三辆车挨个掀开,全是一样的麻袋。
只有最后一辆车的角落里堆着三小袋糜子种,跟那几十袋草籽比起来,少得可怜。
孙七的脸黑了。
“苜蓿。”老童从后头挤过来,捻了几粒草籽放在掌心辨认,“这是苜蓿种子。”
“苜蓿?”
“马吃的东西?”
消息一传开,人群炸了锅。
黑面婆娘第一个蹿出来,叉着腰站在车辕边上,嗓门比铜锣还响:“我就说嘛!朝廷哪有那么好心让咱们来种粮?合着是拿咱们这些烂命来给军马种草料!”
“对!上回军屯就是这么干的!”有人跟着起哄,“先说种粮,种着种着就变成种草喂马了,人饿死了没人管,马饿瘦了倒有人来追究!”
“咱们是人还是牲口?人都吃不饱,还管马吃!”
孙七没跟着骂,但他站在车边不动,脸上的表情比骂人还难看。
林四娘从田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看见仓车边围着一圈人,地上散落着几把草籽。
“都散开。”
可现场却没人动一丝一毫。
林四娘从车上抽出一块木板,往地上一拍。
她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摆在木板上。
左边是一截苜蓿的根,洗干净了的,足有一尺多长,须根密密麻麻的往四面八方扎。
右边是一株糜子苗的根,短,浅,拢共三四寸。
“都过来看。”
人群往前挤了挤。
林四娘指着苜蓿根:“这东西往地底下扎一尺多深,能把板结的盐土钻松,根上长的疙瘩能肥田。”
“割了上面的草,根烂在地里,明年这块地的肥力能翻一番。”
手指移到糜子苗根上:“糜子根浅,三四寸。底下还是盐土的时候种下去,根扎到盐层里,活不了。”
她抬头扫了一圈:“这天底下谁不知道你们想吃粮,可我比你们还想。”
“但今年这地养不出粮来,硬种就是糟蹋种子。”
“先种苜蓿养地,明年地力上来了,糜子才种得活。”
黑面婆娘不服气:“那今年冬天吃什么?喝西北风?”
“许大人说了,官粮还能撑两个月。”
林四娘没跟她吵,转头看老童,“老童,你算过没有?”
老童从袖子里摸出算盘,拨了几下:“我算过了。”
“现在补种晚糜子,就算全活,霜降之前能熟的不到四成,打下来的粮还不够五百人吃半个月。”
“但苜蓿长得快,秋前能割一茬草,晒干了能卖钱换粮,也能喂牲口。更要紧的是,苜蓿根养过一冬的地,明年开春的田力比生地强出一倍不止。”
他把算盘往膝盖上一放:“种晚糜子是赌,十赌九输。种苜蓿是攒家底,慢,但稳。”
林四娘接过话头:“从明天起,分田、划田”
“七成地播苜蓿,两成继续晒田养着,剩下一成围起来,专门护那五株糜子苗扩繁留种。”
“今年的任务不是收粮,是把地养活,把种留住。”
众人到底是不好说什么。
因为人们心里太清楚了:
自己又能在这世道下做些什么呢?还是跟着许大人和林四娘走吧……
第二天一早,撒种开始。
五百号人里头,能弯腰的弯腰,弯不了腰的就背种袋。
大力气的人,一趟一趟的从仓车往田里送。
跛脚的老兵跟在撒种的人后面,用木板把草籽压进松土里。
几个妇人找来破筛子,筛了细泥覆在种子上面,薄薄一层,刚好盖住。
当天晚上,保种区的木桩上多了一块削平的木牌,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值夜的名字和时辰。
孙七排第一个,老赵第二个,断指汉子第三个。
后面陆陆续续又添了七八个名字,排到了五天以后。
没人安排,没人下令,这是他们自己写上去的。
——
七天后,镇北城,钦差行辕。
李胜把雁门荒送来的简报递到许清欢案头,站在一旁没走。
许清欢翻开看了两行,挑了下眉毛。
“她没种粮?”
“没有。”李胜的语气有点为难,“全种的苜蓿,就留了巴掌大一块地护糜子苗。”
“小姐,我有些担心……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城里百姓怕是要骂咱们拿人命喂马。”
许清欢把简报合上,提笔在批文纸上落了四个字。
“让她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