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人把京中来的申饬文书摊在桌面上,对着最后一行朱批,反复看了三遍。
“查雁门荒擅引河水一案,先行拿问主事之人,封存粮种账册。”
他把文书推到书吏面前:“抄三份。一份贴咱们营田司门口,一份送府衙备案,一份——带去雁门荒。”
书吏提笔蘸墨,犹豫了一下:“大人,这事……钦差行辕那边若追问起来……”
“追问?”张大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指甲刮了刮窗棂上的灰,“你知道前年营田司报上去的折子怎么写的?”
书吏不敢接话。
“盐碱不可治,修渠无功,请裁撤屯田拨款。”
张大人冷哼一声。
“哼!前年这么写,大前年也这么写,再往前推五年,年年这么写。”
“朝廷拨下来的修渠银、农具银、口粮银,加起来多少?你比我清楚。”
书吏的笔尖悬在纸上,墨滴落下来了一团黑。
“那个寡妇要是真把地种活了,”张大人拿起桌上的茶盏,握在手里转,“那这些年的旧账就全翻出来了。”
“到时候追究下来,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从营田司到府衙,从府衙到镇北城,一条线上拴着多少人?”
“不是我要害她啊。是她把这条路堵死了,我不动手,底下那些人也坐不住。”
他心里没说出一句话:
要怪就怪这大乾吧。
书吏低头抄写,不再多嘴。
“对了,钦差那边最近忙什么?”
“回大人,”衙役头目弓着腰,“听说在查副将府私下换马的案子。”
“贺副将那边闹得不轻,钦差行辕这几日进出的全是军纪司的人。”
张大人点了点头,挥手让他去办。
门外脚步声刚散,胖差役和瘦差役从廊下拐角冒出来,一前一后挤进后堂。
胖差役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的褶子:“大人,小的们愿意带路!那雁门荒的路小的们熟,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瘦差役在旁边帮腔:“大人有所不知,那寡妇现在可不种粮,满地种的全是草!马吃的苜蓿!”
“五百个残废全听她一个人使唤,她说往东挖就往东挖,她说往西引水就往西引水,跟土皇帝一样。”
张大人没接话,从柜子底层翻出一副铁锁链和两具木枷,拍在桌上。
“带上这些。”
——
雁门荒,七月初的日头从东边爬上来的时候,地里的苜蓿已经冒出了两寸高的嫩芽。
孙七蹲在田埂上,手里揉着一根苜蓿苗,翻来覆去地看。
这东西长得太快了,七天前撒下去的种子。
现在已经绿油油一片铺开了,远处看跟谁泼了一层绿漆。
“七哥!东边那块地返盐了!”
断指汉子从沟那头跑过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孙七站起来,拄着拐杖往东走。
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保种区。
八根木桩围着巴掌大一块地,里头五株糜子苗长得比上个月壮了一圈,叶片厚实,颜色深沉。
瞎眼老赵坐在木桩旁边,背靠着一捆干草,手里摸着一根竹片。
竹片上刻着道道,那是林四娘教他记的,每天摸一道,算日子。
“老赵,昨晚有动静没?”
“这鬼地方哪里有什么动静哟!风大,刮了一宿,但是苗子没事!”
孙七点点头,继续往东走。
沟口那边,三个妇人正拿木铲清淤。
“喂!婆娘,你也歇会儿吧。”旁边有人喊她。
“歇个屁,沟口堵了水排不出去,底下的盐又要泛上来。”
“林营田使说了,这沟比命金贵。”
田埂上,林四娘正弯着腰,拿着竹片在地上插标记。
每隔三步插一根,竹片上则用炭条画着不同的记号。
圆圈是出苗正常,叉是返盐,三角则为需要补种。
她从东头走到西头,插了四十多根竹片。
“林营田使!”断指汉子跟在后头,递过来半个水葫芦,“来,喝口水。”
林四娘接过来灌了两口,把葫芦还回去,指着东南角那片地:“那块返盐的,今天再浇一遍沟水压一压。”
“记住了!浇完了用干草盖上,别让太阳直晒。”
“成。”
这些天来,还真没人再吵着要种粮了。
自打这苜蓿出苗之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这片被判了死刑的盐碱地,确实能长出绿色的东西。虽然不是粮食,但活的就是活的。
几个原先骂得最难听的老兵,这两天开始主动守夜。
没人安排,自己把名字刻在木牌上,排在孙七和老赵后面。
有人把省下来的半块干粮塞给值夜的人,有人把破衣裳撕成布条,绑在保种区的木桩上防风。
在这北境,没人需要说什么漂亮话。
对于只需要活下去的人来说,活干着,人便就拢在一块了。
午后,林四娘在保种区给糜子苗浇水的时候,老赵突然侧过头,耳朵朝北边竖起来。
“有动静。”
林四娘手里的水瓢停住。
“马蹄声,不少。”老赵把耳朵贴到地面上,听了几息,“从北坡那边过来的,还有车轱辘响。”
孙七也听见了,他站在田埂高处往北看,眯着眼辨认了半天,脸色变了。
“是营田司的人。”
北坡上,一溜车队正往下走。
前头是六个穿皂衣的衙役,腰间挎着刀,手里提着锁链。
中间是一顶青布小轿,轿帘掀着半边,露出张大人那张白净的脸。
后头跟着三辆空车,车板上什么都没装,只铺着几张油布。
胖差役和瘦差役一左一右走在轿子旁边,胖的那个还冲底下指指点点,嘴巴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什么。
田里干活的人陆续停了手,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往北坡方向看。
林四娘把水瓢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田埂上站定。
车队到了荒地边缘,张大人从轿子里出来,整了整袍角,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迈着傲气的步子往田里走。
六个衙役跟在后头,锁链哗啦啦响。
五百人已经全聚到了田埂上,黑压压一片。
张大人在田埂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展开文书,清了清嗓子。
“营田使林四娘听令——”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面前这群衣衫褴褛的残兵。
“查雁门荒营田使林四娘,未经上报擅决河堤,致官田被淹,毁坏屯田工事。”
“又查其不遵农令,弃粮种草,扰乱军屯章程。”
“着即押回镇北城听审,雁门荒所有粮种、账册、农具就地封存。”
“屯田人等原地待命,不得擅自下田,违者以抗命论处。”
文书念完,张大人把纸卷收起来,朝身后的衙役抬了抬下巴。
两个衙役提着锁链往前走了两步。
见到此情形,孙七第一个挡过去,整个人横在保种区前面。
“你们要锁谁?!”
断指汉子带着七八个人围住了仓车,把装苜蓿种子的麻袋护在身后。
张大人皱了皱眉:“本官也只是奉命行事,但阻挠拿人者,则要按抗命论处啊。”
“你们不想一想?”
衙役往前迈了一步,田埂上的人群便往前涌了一步。
底下的其中一人喊道:
“这地是我们一铲子一铲子挖出来的!苗子是我们一粒一粒种下去的!你说封就封?”
“对!凭什么!”
“林营田使没做错!地里长东西了!盐没了!”
张大人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却显得不自然了。
好好好!这么折我的面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