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风将羊皮卷平平展开。
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
可令他没有料到的是。
那股子笃定万分的笑意,刚要在嘴角推开。
却在目光触及首行的刹那,猛地僵住。
他先是看到了那方刺目的金狼印。
纹路清晰,印泥暗红,确实是大王阿史那骨都的随身之印!
视线继续下移。
血色的字迹,半胡半汉,毫无防备地撞进他的眼帘。
“万夫长拔都殒。”
“中营牛角大纛断折。”
“九架回回炮尽焚于器械营。”
“纵火者,二百骑,未损一人。”
陈长风定在原地。
他先前站在这大帐中央,当着所有胡将的面说出的那些话,诸如“不攻自破”、“至多两日”。
此刻全数变成了一团臆想!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捏着羊皮卷边角的左手不自觉地开始用力,生生捏出了几道褶。
……
但帐内的胡将们根本没有察觉到陈长风的异样。
他们还在为镇北关里的女人和城中的坊市吵得不可开交。
副将巴图一把抽出腰间的割肉小刀,拍在面前的长案上。
“老子手底下的人填沟壑死得最多,这镇北关城西的那条骡马市。”
“连带着里面存放的生铁和布匹,破城后必须归我们部族!”
“放屁!你们部族才死了几个人,也敢独吞城西?”
另一个头人站起来破口大骂。
喧闹声在大帐内来来回回。
但很快,这股热烈的气氛便一层一层地落了下去。
因为他们开始注意到陈长风的神态不对了。
众人陆续停下了争吵,视线纷纷投向大帐正中。
他们看清了这位平日里面上从来不显露半点波澜的青衫军师。
此刻,陈长风直愣愣地立在毡毯正中,手里攥着羊皮卷,双目发直。
阿史那咄苾坐在主位上,眉头皱起。
他猛地一脚踹出,将面前那只盛着烤全羊的铜鼎连锅踹翻。
阿史那咄苾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走到陈长风面前,一把从陈长风手里夺过那张羊皮卷。
他也是先低头,看了看羊皮卷末尾那方猩红的印记。
确实是金狼印,是那大王阿史那骨都的亲军大印无疑。
确认了印章无误,阿史那咄苾这才将视线挪回开头。
他读得并不快,因为羊皮卷上是胡文与汉文夹杂着写的,目光在那些字句上艰难地游走。
当他的视线,逐一扫过“拔都死”、“九架全毁”、“二百骑突围”这几处字眼时。
这位赫连中路大军统帅,竟是罕见的露出的焦急的神色,更带着略微的一丝慌乱。
整个中军大帐再也没有一丝人声。
刚才还在为了城西马市争得面红耳赤的胡将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帐内安静得可。
阿史那咄苾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的视线继续往下看。
羊皮卷的末尾,是阿史那骨都亲手盖下死印的军令:
西路大军锐气尽挫,攻城重器回回炮尽失。
中路若不能在三日内彻底踏平镇北关,左谷蠡王麾下诸部一律削去过冬王帐。
夺去部族丰美牧场!
各部罚没战马三千匹!
阿史那咄苾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削帐他能忍,但这夺牧和罚马,是在活生生抽整个中路大军的筋。
没有了牧场,没有了马匹,他的部族在接下来的白毛风里,只能等着饿死冻死。
虽说在这种情况下,大王到底是不能对左部做出十分狠辣的处罚。
但这终究是左部的尊严,是对长生天的信仰!
阿史那咄苾把那张羊皮卷攥在手心里,一把揪住陈长风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急躁。
“陈大人!这该如何是好!”
陈长风依旧没有回应。
他的两眼落在虚空处,根本没有去看这位左谷蠡王。
他正在肚子里反复核对一笔怎么算都对不上的旧账。
亲信从旁边凑上前来,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陈长风。
又看了一眼暴躁的王,顿时慌了神。
“王!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了!”
帐内的众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去触大王的霉头。
阿史那咄苾五指一松,手里的羊皮卷滑落到地毯上。
旁边站着的执失部大将抢步上前,一把捡起羊皮卷。
他就着炭盆里的火光,将上面的内容磕磕巴巴地念了出来。
遇到不认识的汉字,他就连蒙带猜。
“万夫长……拔都……死。”
“大纛……断。炮……烧了。二百……南人……”
可越是这样零碎,那字眼里的血腥气便越是往人骨头缝里钻。
大帐内随着军报的念出,不断地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惊讶声。
但也仅仅只是惊讶。
胡将们的脸上,并没有惊恐。
在这些草原将领的脑子里,他们只算得出一笔账。那就是大王在西路吃了大亏,现在大王把怒火撒到了中路头上,要是他们拿不下镇北关,就要挨罚。
他们根本算不出,大乾朝堂的防线外,居然有一支能够千里破营的奇兵,而且这支奇兵,现在很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他们只觉得,只要今天晚上或者明天天一亮,咱们把镇北关拿下来,那一切责罚自然就烟消云散了。
执失部老酋长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喊道。
“我当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不过就是南人派了些死士趁夜偷营罢了!烧了九架炮算什么,咱们草原上多的是砍树的奴隶,再去造就是了!”
巴图也跟着扯着嗓子附和,满脸的不在乎。
“就是!二百人算个什么东西!那拔都自己是个废物,连个营盘都守不住!这二百人要是敢来咱们中路,老子一个冲锋,一个照面就能把他们全踏平在马蹄底下!”
几名亲卫走进来,将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奴粗暴地赶出了大帐,甲叶碰撞声乱作一团。
众人又接连呼唤了陈长风几声。
“陈军师!你倒是拿个主意啊!咱们明日是不是直接去填城墙!”
陈长风仍旧没有应答。
因为他此刻,正在自己的脑子里,翻找着自己几天前落下的第一枚棋子。
粮道掐死。
内应埋下。
地道挖通。
绝毒备齐。
他把镇北关四万军民算计到了骨头渣子里。掐算到最后,这整个棋局上,只剩下一条他无法填上的口子。
那就是,大乾朝廷,会不会有一支根本不入兵部战报,连许有德和徐阶都不知道的孤军,悄无声息地自西路背后出手。
现在,这支孤军出现了。
西路偏偏就是这么败的。
区区二百骑,没有挂任何大乾的旗号,没有报任何军镇的番号。
来去无痕,杀完就走!
陈长风的额头上,慢慢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在这烧着几十个炭盆的温热帐子里,他却觉得全身的骨骼都在发凉。
不对!
从西路府到这中路大营,若是这批人连夜奔袭。
快马轻骑,不带任何粮草辎重,昼伏夜行……
那批人既然能全身而退,他们就绝不会蠢到再回西路府去固守死城。
他们既然出手了,那就只有一处可去。
只能冲着中路来!
陈长风的双眼猛地瞪大,瞳孔急剧收缩。
“不好!”
陈长风猛地转过身,一把死死抓住阿史那咄苾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肉里。
这是他在这群胡人面前,第一次彻底失去了儒雅的仪态。
“蠡王!”陈长风的声音有些破音,语速快到了极致。
但他的话音未落。
大帐那张用生牛皮缝制的厚重毡帘,被一股凭空生出的强悍气浪,猛地掀起了一角。
帐内那几十个炭盆里的火苗,齐刷刷地向内一伏,几乎贴到了木炭上。
那淡绿色的君山银针,却已无声地洇透了雪白的虎皮。(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