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前。
夜幕低垂,寒风在荒野上肆虐。
大乾平羌军少将军徐承光攥着缰绳,双目布满血丝。
这大草原上的冷风刮过面颊,就能割出一道道细小的裂口。
他在路途中碰到从西路府前来接应他的军队,目前已连续急行一日一夜。
前方,便是西路府。
没有援军,没有粮草,五万赫连王帐军合围。
徐承光很清楚,他带着这点人去,就是去收尸,去殉城。
但大乾的军旗,不能倒在关外连个声响都没有。
“报!”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骑夜不收自前方黑暗中狂奔而来,马腹剧烈起伏,口鼻间喷出大团白气。
斥候急促勒住缰绳,在徐承光马前翻身跃下。
“禀少将军!前方八里,发现一支百余人的骑兵队伍!皆配双马,浑身浴血,正朝我军迎面狂奔!”
徐承光瞳孔一缩。
八里。
这等脚力,绝非溃兵。
可西路府被围得水泄不通,怎么会有百余骑兵突围而出?
唯一的可能,便是西路府城破,城中守军已被屠戮殆尽……
这支骑兵,定是赫连大王阿史那骨都派来清剿援军的精锐游骑!
徐承光反手握住刀柄,长刀出鞘半寸。
“传令!”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全军止步!就地结阵!弓弩手上弦,长矛兵上前!准备血战!”
号令层层传递。
几百援军迅速展开,盾牌落地,长枪如林,在寒夜中筑起一道钢铁防线。
火把的光晕在风中摇曳,照亮了一张张紧绷的面庞。
所有人都握紧了兵器,紧紧盯着前方的黑暗。
马蹄声来了。
不多时,一队骑兵自夜色中显露轮廓。
徐承光眯起眼睛,借着火光打量。
这支队伍阵型散乱,战马疲惫,马鞍旁挂着一个个圆滚滚的物件。
嘶!没有打赫连人的金狼旗。
等他们再近些,徐承光终于看清了那些人身上的甲胄。
那是大乾军方制式的玄铁札甲。
甲片上糊满了暗红色的血块,在寒风下已经冻结成一层厚厚的硬壳。
走在最前方的那人,跨骑一匹神骏的乌骓马。
他未戴兜鍪,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扎在脑后。
最惹眼的,是他的一侧衣袖空空荡荡,随着寒风猎猎作响。
而他的背上,斜挂着一柄厚重的六棱铁锏。
徐承光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名字。
他立即抬手,厉声高呼:“收刀!退阵!”
周边将官一愣,但军令如山,众人迅速收起兵器,让出一条通道。
徐承光双腿猛夹马腹,策马迎上前去。
他在距离对方十步外猛地勒住缰绳。
“可是大乾诚意伯府二公子,许战将军?”徐承光大声询问,目光紧紧锁住马背上的独臂男子。
许战抬起头,那张满是干涸血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用仅剩的单臂扯住缰绳,让乌骓马停下脚步。
“平羌军?”许战扫了一眼徐承光身后的阵旗,声音沙哑干涩。
“平羌军少将军,徐承光。”徐承光报出名号,随即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许战马前。
他仰起头,看着眼前这支残破不堪却透着冲天煞气的百人队伍,眼眶瞬间红了。
“许将军!”徐承光声音发颤,满是焦急与悲愤,“西路府战况如何?韩崇将军可是已经……你们,是拼死突围出来报信的?”
在他看来,这定是西路府最后的火种。
五万大军围城,这百余人能杀出重围,不知填进去了多少同袍的命。
许战居高临下看着徐承光,没有立刻答话。
他身后的百余骑兵也安安静静地停在原地,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
许战解下腰间的水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
酒水顺着他的下巴流进脖颈。
他长长吐出一口酒气,把水囊重新挂好。
“韩崇没死,西路府也还在。”许战交代道。
徐承光愣住了。
他脸上的悲愤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雪地里。
“还在?”徐承光脱口而出,“五万王帐军合围!阿史那骨都亲自督战!还有那些攻城拔寨的回回炮!你们……你们怎么守的?”
许战用仅剩的手拍了拍马颈,弹去上面沾着的血沫。
“没守。”许战说。
“没守?”徐承光满脸错愕。
“我带了两百人,趁夜摸进了他们的中营。”许战晃悠着马,神色疲惫。
“然后呢?”徐承光的呼吸急促起来。
“烧了九架回回炮,再引爆了他们的火药库。”许战看着徐承光,“顺手把那个叫拔都的万夫长宰了,劈了他们的牛角大纛。”
寒风在荒野上呼啸。
西路府的阵营中,鸦雀无声。
徐承光瞪大双眼,盯着许战。
两百人。
摸进五万人的连营。
烧炮,斩将,断旗。
还要全身而退。
这等战绩,说出去足以让整个大乾军方为之震动。
徐承光胸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震撼。
那股压抑了一天一夜的绝望,被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瞬间击碎。
他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徐承光,代西路府五千残兵,代大乾北境军民,谢许将军挽狂澜于既倒,救命之恩!”
身后的军队见状,也跟着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许战见状,眉头微动。
他翻身下马,稳稳托住徐承光的手腕,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徐将军言重了。”许战说道,“身为大乾将官,吃朝廷的军饷,杀敌本就是分内之事。何来谢字。”
徐承光顺势站起,目光中满是敬畏。
“许将军高义。”徐承光说道。
“许将军高义。”徐承光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坦然。
“实不相瞒,承光此次交割了西北的防务,独自纵马赶赴镇北关,原本是心里不服。”
“听闻北境出了位单臂破甲的悍将,我本存了较量的心思,想寻将军当面比试一番武艺。”
他的视线扫过许战满是血垢的残甲,以及马鞍旁挂着的那颗赫连万夫长首级。
“如今得知将军今日的战绩,这场比试,已经毫无必要了。”
徐承光双手抱拳,声音掷地有声。
“世人皆言西楚霸王有万夫不当之勇,但在徐某看来!
“将军领两百骑夜破五万连营、斩将夺旗的胆烈,更胜古人。”
徐承光更是说道:
“此等震烁边关的奇功,我必当亲笔修书,上报兵部与内阁,绝不使将军的功绩被凭空埋没。”
许战听罢,脸上并没有太多波澜,只略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份承诺。
徐承光收敛情绪,切入正题:
“敢问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
许战放开手,转过身,走向自己的乌骓马。
“我要去中路大营。”许战说道。
徐承光一惊,连忙上前一步。
“中路?左谷蠡王阿史那咄苾的主力全压在中路。将军这百余人刚刚经历血战,此刻去中路,岂非以卵击石?”
许战停下脚步,饶有意味地回头看着徐承光。
“徐少将军,你既姓徐。敢问当朝内阁首辅徐老,是你何人?”许战突然发问。
徐承光神色一肃,抱拳答道:“正是家祖。”
话音刚落,许战身后的白余铁骑中,顷刻间连战马的嘶鸣似乎都消失了。
哪怕是这些刚从阿史那王帐死人堆里、提着敌将首级爬出来的桀骜汉子。
此刻听见这般门第的名号,眼中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深入骨髓的惧意。
在大乾,将军敢决生死,世家可断祸福。
那些雄踞庙堂的大阀巨家,千百年树大根深,盘踞在这座帝国的血脉之上。
前线老卒敢挑边疆烈马,却最惧京师里徐家等寥寥数大门阀的片言只语。
那是压顶的云、斩将不伤血的钢锋,一道文书便能断万千冤魂粮饷、决定身后门庭生死的恐怖存在。
面前这个穿着残破铁甲的年轻人,竟是这座冰冷帝国最高巨阀的宗嗣!
许战闻言,神色也郑重了几分。
他理了理战甲,对着徐承光行了一个武将的军礼。
“原来是徐阁老之孙。许某失敬。”
徐承光连忙还礼:“许将军折煞末将了。将军乃国之柱石,末将这等身份,在将军的战功面前,不值一提。”
许战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直起身,指了指镇北关的方向。
“出关之前,清欢给了我一个锦囊。”许战说道。
“钦差大人?”徐承光心中一动。
许战点头:“她算准了时日。交代我,务必在今夜子时之前,赶到镇北关外。因为那时,镇北关必陷危局。”
徐承光倒吸一口冷气。
他想起镇北关内那错综复杂的局势,想起陈长风那毒辣的算计。
“钦差大人身在死城,连这都算到了?”徐承光惊骇出声。
他原以为许清欢在城内只是苦苦支撑,却没想到。
她连城外的奇兵动向和敌方主力的行军时日,都推演得严丝合缝。
许战翻身上马,单手握住缰绳。
“这等排兵布阵,对她而言,不过是闲庭信步罢了。”
许战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他转过头,看向那百余名浴血的骑兵。
“弟兄们!”许战高声喝道,“还能不能拿得动刀?”
“能!”百余人齐声怒吼,声震夜空。
“好!换马,随我去中路。咱们去给钦差大人,送一份大礼!”
许战双腿一夹,乌骓马发出一声长嘶,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夜幕。
百余骑兵紧随其后,卷起漫天尘土,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徐承光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无法回神。(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