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雍仁亲王那张冷峻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冈村君，你的眼光，比山田司令官要深远得多。”
这句不轻不重的夸赞，让一直低着头的山田乙三老脸一红。
“歼灭第五战区，巩固武汉统治。”雍仁亲王重新将手放在那把菊花军刀上，“这个计划，我想天皇陛下乃至大本营会感兴趣的。”
他抬起头，直视着冈村宁次。
“你们还需要多长时间准备？”
“回殿下，各参战部队目前正在秘密集结。各项物资弹药的调拨也在加紧进行。最迟再有两天时间，各部就能到达指定攻击位置，随时可以发起总攻！”冈村宁次回答得掷地有声。
“很好。”雍仁亲王站起身来，抓起桌上的指挥刀。
“冈村司令官，大本营会调拨一批最新的作战飞机配合你们的行动。但我丑话说在前面，这是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如果随枣战役再出现南昌那样的败局……”
雍仁亲王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冈村宁次的腹部，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帝国武运长久！绝不辜负天皇陛下与殿下的重托！”冈村宁次双腿并拢，大声立正。
会议结束。
随着雍仁亲王的离去，那股压在众人头顶的乌云终于散去。但冈村宁次的心里并没有多少轻松，他很清楚，自己刚刚立下的军令状，是将第十一军所有的家底都押上了赌桌。
一场风暴又在悄然形成，距离上一场风暴才刚刚过去半个月的时间。
但时间永远不会按照你的想法去实现。
五月上旬的鄂北大地，夜晚已经透出了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闷热。
樊城，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
宽敞的作战大厅里灯火通明，几台大功率的风扇在角落里不知疲倦地摇着头，发出单调的嗡嗡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劣质烟草味，混合着汗水与浓茶的气息。
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站在那面占据了小半个房间的巨型沙盘前。他手里夹着半根快要燃尽的香烟，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站在他身侧的，是战区参谋长徐祖贻。
两人盯着沙盘上代表着武汉外围日军动向的那些红蓝小旗，已经整整站了两个多小时。
“燕谋啊。”李宗仁将烟头按灭在旁边的铜烟灰缸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谦光这小子在南昌打了个漂亮仗，这也算是民国28年开年的好兆头。当然，这也是咱们第五战区的大好事。”
“可我怎么觉得咱们鄂北这边的气氛，这几天怎么反倒越来越不对劲了？”
徐祖贻扶了扶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目光在沙盘上来回扫视。
“德公，我也正纳闷。按理说，第十一军在南昌折损了不少兵力，冈村宁次那老鬼子应该安分一段时间，把防线往回缩一缩。可是你看……”
徐祖贻拿起一根长木棍，在沙盘上汉水东岸的位置点了点。
“咱们这边的情报显示，日军在武汉周边的几处大军营，不仅没有修生养息的迹象，反而后勤辎重部队的调动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这不像是在舔舐伤口，倒像是在磨牙。”
李宗仁双手撑在沙盘的木制边缘，刚想开口说话，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大厅走廊外传了过来。
“报告长官！”
一名机要参谋走了进来。
“长官，陈副司令长官从南昌发来的电文，点名要您亲自过目！”
“南昌？”李宗仁直起身子，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接过文件夹，掀开封面快速扫视起来。
徐祖贻站在一旁，眼看着李宗仁的脸色从一开始的疑惑，渐渐变成了震惊，最后嘴角甚至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德公，陈副长官电报里说什么了？”徐祖贻忍不住出声询问。
李宗仁没有立刻回答。他足足将那份不算长的电报来回看了三遍，这才抬起头，将电文递给了徐祖贻。
“你自己看吧！谦光这哪里是给咱们通报情况，他这是在替冈村宁次下战书呢！”
徐祖贻赶紧接过电报，目光快速扫过纸面上的字迹，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电报上的内容并不多，但每一句话都像是平地惊雷：
“第五战区李长官鉴：职部于南昌获悉绝密情报，日华中派遣军急欲挽回败局，十一军司令官冈村宁次已抽调第三师团、（预备役）第十三师团、第十六师团及大量战车重炮，拟于近期沿平汉线及汉水东岸北上。其战略意图直指随县、枣阳一带，欲行钳形攻势，合围歼灭我第五战区之主力。望德公早做万全准备，收缩防线，切勿轻敌。”
“这……这情报准确吗？”徐祖贻快步走到沙盘前，照着电报里的内容，将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在钟祥、随县两地猛地向前推演。
两条红色的箭头，就像两把锋利的钳子，直直地卡向了大洪山和桐柏山之间的狭长地带。
而那里，正是第五战区右翼张自忠兵团和左翼李品仙兵团的结合部！
“要是冈村宁次真的这么打，几十万大军一旦被他们在这片区域包了饺子，咱们第五战区就彻底完了！”徐祖贻后背惊出了冷汗。
李宗仁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眼神中透着几分深思。
“谦光虽然年轻，但带兵打仗的本事，咱们是有目共睹的。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如果不是拿到了情报，绝对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示警。”
李宗仁停下脚步，目光盯着沙盘上的那片狭窄区域。
“这小子手里的情报网，深不可测啊！冈村宁次的作战会议估计刚开完没两天，他人在南昌，就已经把日军的兵力部署和进攻路线摸得一清二楚了。”
“可是德公，这毕竟只是一面之词。我们要是因为一份电报就大规模调动兵力，万一情报有误，防线露出破绽，大本营那边不好交代啊。”徐祖贻显得有些谨慎。
就在这个时候，作战大厅里的那排黑色摇把电话，突然像是炸开了锅一样，发出刺耳的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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