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先变了色。
这红不是夜色。
一层暗红从云后头往下压,石碑林里的火苗齐齐矮了半截。
李大壮仰起头。
山谷正上方,云层裂开一道口子。
口子里没有星星,只悬着一团看不清边的红影,正往下看。
他胸口的暗袋又跳了一下。
七层封禁已经鼓到了头,第六层啪地裂开一道缝。
火墙外头,冯九枭攥着钩柄的手停了。
钩子底下埋的血灵石同时亮起来。
红光不再往火墙里钻,一股脑往天上翻。
冯九枭仰着脖子看了两息,嘴张着,半天才挤出声音。
“特……特使?”
“上界特使降临了!”
他一把撒开钩柄,扑通跪进泥里,脑门往地上磕。
“南域暗桩冯九枭,恭迎特使大人!”
几百个暗桩愣了愣,呼啦啦跟着跪下一片。
有人跪得太急,膝盖砸在断阵旗上,疼得直咧嘴,也不敢吭声。
“头儿,总坛真把上界的人请来了?”
“废话!除了上界,谁的威压压得住凤凰家这把火?”
冯九枭抬起头,满脸是汗,眼角笑得直抽。
“姓李的,你到头了。上界亲自来收你!”
钩子一撒手,火墙根下那道裂口就没人再撬。
火舌从两边往中间舔,裂缝一点点合了回去。
天上那团红影动了。
一道红光从云口垂下来,指头粗细,笔直落到火墙顶上。
凤凰火往上一窜,扑过去烧它。
红光从火里穿了过去。
火苗贴着它往两边让,它身上一点焦痕都没留。
冯九枭还跪着。
他眼看那道红光越过自己头顶,越过插了一圈的阵旗,一下都没往他这边偏。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红光停在李大壮眉心前三寸。
紧跟着,又有十几道红光从天上落下来,在他身周插成一圈,把他连同怀里的杨亚洁一起圈在当中。
那股冰冷的神念,这回直接在他脑子里开了口。
“蝼蚁。”
“你吞了本座一缕刀意。”
“现在,连骨头带账,一并还来。”
压力砸在他后背上。
李大壮抱着杨亚洁的两条胳膊往下一沉,膝盖又陷进碎石半寸。
杨亚洁胸口那三根针跟着一抖,针尾往外冒出一截。
他左手赶紧压上去,一根一根按回膻中、巨阙、心俞,针才没被震出来。
身后传来石头裂开的声音。
他扭过头。
火墙后头,凤凰山门的门楣在红光底下直发颤。
最靠里的三块石碑扛不住,碑身从中间裂开,碑上的火塌下去一大截。
山门里的钟还在响,已经响乱了。
李大壮心里一沉。
这东西要是在这儿落下来,用不着冯九枭撬门,凤凰山门连人带地脉都得压成平地。
老族长当年那三滴凤凰真血,是拿全族的命跟他赌的。
不能在这儿打。
他低下头。
左手攥着那块玉符,半个佛印硌着指骨。
胸口的暗袋透着红光,一下一下往外鼓。
他盯着这两样东西,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他把玉符举到眼前。
双眼金红光芒一闪,眼底先是一阵刺痛,两道血丝顺着眼角淌下来。
他没停。
望气术顺着玉符上那半个佛印钻了进去。
佛印后头牵着一根气线,一头扎进脚下的土里,沿着凤凰祖地底下那条镇魔地脉一路往西。
气线的尽头,是一座塌了顶的地宫。
地宫底下卧着一条暗脉。
这条脉本该是金色的,如今只剩薄薄一层金皮。
脉壁上全是裂口,干得往外翻边,一节一节瘪下去,一丝气都流不动。
李大壮认得这条脉。
在牧神库那块罗盘里,正是它的分支在给那座塔供能。
塔塌了,这一头被抽到了底,就干成了这副样子。
金佛寺一万三千口人,最后只剩下这么一条干透的脉。
想把它重新冲开,往里灌的东西得够分量。
寻常灵石倒进去,连裂口都填不平。
得是高维那个分量。
他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那团红。
嘴角扯了一下。
“分量刚好。”
可光是跑没有用。
红光现在锁的是账。
账在他怀里,它就揪着账往下压,凤凰山门跟着一块遭殃。
他要是带着账一走了之,这东西说不定先把山门踩平了解气,再慢慢追他。
得让它只盯着他一个人。
李大壮左手松开玉符,手指探进暗袋,摸到第七层封禁的边。
他咬住牙,指尖一挑。
第七层封禁掀开了一个角。
一缕红光嗖地钻出暗袋,绕过总账,直扎他左胸。
他没躲,反而运起医诀往里一引,把那缕红光领进了自己的心脉。
心口猛地一紧。
一根冰凉的线从里头勒住了他的心,心跳一下,线就勒一下。
李大壮喉咙一甜,一口血喷在地上。
天上的神念笑了。
“总算知道怕了?”
“心脉一锁,你往哪走,都在本座掌心里。”
李大壮抹了一把嘴,没回话。
他把玉符翻过来,佛印那一面贴上自己左胸,正按在红线勒住的地方。
勒进心脉的寒气顺着皮肉往外渗出一丝,渗进了玉符。
佛印亮了。
只亮了半边,金光里夹着一点红。
一丝就够点亮它。
李大壮看着那半边金光,心里有了底。
他抱起杨亚洁,冲火墙后头的山门吼了一嗓子。
“慧心!阵眼给老子压死了!”
“天塌下来,谁敲门都别开!”
钟声断了一下,接着连敲三声,一声比一声稳。
火墙外头,冯九枭终于回过神。
他看见李大壮胸口那半边佛光,眼珠一下子瞪圆,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金佛寺的暗门!特使大人,他要跑!”
“那玉符是从底仓丢的,老夫认得!让老夫进去拿下他……”
话没说完,一道红光从天上扫下来,抽在他脚前三尺。
地面裂开一道深沟。
冯九枭身后跪着的十几个暗桩连人带阵旗被掀飞,摔进火墙边上,惨叫着烧成了灰。
神念的声音压在整座山谷上头,冷得发硬。
“本座的猎物。”
“轮不到一条看门狗插手。”
冯九枭僵在原地。
他的手还举在半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嘴唇哆嗦了两下,他又扑通跪了回去,头都不敢抬。
剩下几百个暗桩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有人偷偷往后挪,挪着挪着就钻进了林子。
他们在南域蹲了三年,等来的上界连正眼都没给他们一个。
李大壮把杨亚洁往肩头一扛,右手攥紧玉符,抬头看着天上那团红。
神念的威压又重了一分。
“逃?”
“被本座红线锁住的东西,上下两界,还没有一个逃掉的。”
李大壮咧开满是血的嘴,冲着天,慢慢竖起了中指。
“想杀我?”
“有种就跟来!”
他五指一攥。
玉符上的佛印轰地亮透,半边金光连着半边红光,从他掌心炸开,在石碑旁撑出一道一人高的光门。
光门那头黑沉沉的,透出一股干土混着陈香的味道。
他扛着杨亚洁,一步迈了进去。
光门一缩,人没了。
火墙圈住的那片空地上,只剩一滩还在冒电火的黑血。
天上那团红影停了一息。
“哼。”
一声冷哼从云口滚下来,满山谷的火苗齐齐一矮。
红影猛地往下一压,拉成一道血色长虹,擦着火墙顶扑向光门消失的地方。
空气被它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血虹一头扎了进去。
口子在它身后只合上了一半。
剩下一道细细的红线悬在石碑旁边,还在一跳一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