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新进展》编辑部。
现在的马库斯贝尔觉得自己走路都带风。
他在路过德里克索恩工位的时候,看见这位和他不对付的同事,此时正满脸难看的盯着电脑屏幕。
贝尔使劲压住自己上翘的嘴角,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然後敲开了主编办公室的门。
萨纳克教授坐在办公椅上,批改着文件。
见贝尔进来了,只是简单地说了句。。
“贝尔,你去盯一下顾铭那边。”
贝尔愣了一下。
“盯顾铭那边干嘛?他的论文不是已经在我们这里发刊了吗?”
萨拉克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别忘了李东教授给他留的作业啊。”
这时贝尔才反应过来,对啊,更正格兰特的论文。
想到这里,他立马回复道。
“好,我这就去联系。”
京城,燕大。
田钢的办公室里。
田钢把刘若传的手机还了回去,然後端起面前的那杯热茶喝了一口。
“若传啊。”
“这回咱们数院可不是跟着喝汤的事了。”
他放下茶杯,脸上的喜色怎麽也压不住。
“顾铭因子这几个字,以後全世界的论文里都能看到了。”
话音刚落,坐在沙发上的彭罗斯教授突然笑了起来。
“好好好,我要去把李东的帖子打印出来,还要打印彩色的。”
刘若传有些不解地问道。
“彭罗斯教授,你打印这个干嘛?”
“我要把它装裱好,然後寄给普林斯顿数学系的传达室。”
刘若传:……
田钢:……
彭罗斯的话还没有说完。
“我还得把顾铭那篇论文也打印出来,还有李东给他布置的作业,等他完成以後也得打印。”
“对了,还有莎拉那篇论文,我也得打印,然後全部寄给普林斯顿那边。”
刘若传和田钢看着彭罗斯认真的表情,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不该参与这个话题。
……
此时燕大,未名湖畔。
顾铭坐在一张木椅上,就这麽盯着湖面发呆。
这几天他都没睡觉,下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胡茬。
头发也乱糟糟的。
但此时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身边的莎拉将手伸到了顾铭的面前。
“给我。”
顾铭有些不解。
“什麽?”
“手机给我”
顾铭也不知道她要干嘛,但还是将手机拿给了她。
莎拉接过手机以後就点进了勿扰模式的设置页面,然後把自己的号码添加进了白名单。
“这样以後我打电话就能打得通了。”
顾铭笑了笑说道。
“抱歉。”
“你不该和我说抱歉,你应该和你的老师说。”
“虽然我不知道他在忙什麽,但我知道他肯定很忙。”
“可他还是为了你站了出来。”
顾铭沉默了。
他想起几天之前的自己。
当时他把自己关在了宿舍里,反反复复地看着哈尔沃森教授的 comment。
他也不是没想过,格兰特公式本身可能有问题。
但是这个念头刚一起来,他就亲手把它掐灭了。
就像李东说的一样,他缺少对权威质疑的勇气。
然而他的老师帮他质疑了。
想到这里,他也拿出手机给李东打了过去。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老师,我错了。”
顾名在说完这句话以後,又想了想改口道。
“不对,我没错。”
然後又摇了摇头。
“我错了。”
电话那头的李东一下子乐了。
“你倒是组织一下语言再说呀,不然我还以为我的学生疯了呢。”
顾铭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论文没错,我错的是晚了 3天才说出这句话来。”
当他说完这话,电话那头的李东语气也明显比之前轻松了一些。
“行,能认识到这点挺不错的。”
顾铭此时像对李东说,也像在对自己说。
“老师,你的作业我来完成。”
“好。”
这时,顾铭听到李东那边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李总师,权限给您开好了。”
李东应了一声,就对顾铭说道。
“好了,你去完成你的作业吧,我也还有我的事。”
随後电话就挂断了。
顾铭收好手机,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未名湖上的雾气被阳光一点一点地驱散。
莎拉也跟着站了起来问道。
“现在要去完成作业了?”
顾铭点了点头。
“是的,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麽事?”
先去把头剪了。
他指了指自己乱得像鸡窝一样的头发。
莎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很认真地说道。
我觉得你应该留一个 lvy league。
顾铭:???
“这是啥玩意?”
莎拉微微一笑说道。
“行啦,你别管,跟我走吧,我知道有一家理发店剪得不错。”
说完,她伸手就拉着顾铭往湖边的小路方向走去了。
远处的一个木椅上。
一对正在约会的情侣看到了这一幕。
女生用手肘捅了捅自己的男朋友。
“看到了吗?我就说他俩在谈恋爱吧,都牵手了。”
“哎呀,真是郎才女貌啊。”
男生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你可不可以少点戏啊?”
魔都,上矽所材料合成数据档案室。
董少明将李东带到了档案室的门口。
“李总师,这两天休息好了吗?”
“还行,就是上了节公开课。”
董少明微微一愣。
上公开课?哪个学校啊?怎麽没听说过呀?
董少明是上矽所的主管。
搞的是材料工程,对数学圈子的事儿其实并不太关注。
而且这段时间,他也一直扑在热障涂层材料的高通量筛选项目上,几乎也没有什麽时间和外人交流。
所以他并不知道数学圈最近发生的大事。
而且上面也交代过,李东教授这边的事,能不问就别多问。
於是他点了点头说道。
“行,李总师,那待会你有什麽需要帮忙的,按墙上的这个呼叫器就行了,会有人过来帮你解决的。”
“这边我就不打扰您了。”
“谢谢董主任。”
随後董少明就离开了。
档案室里只剩下了李东一个人。
他开始沿着档案架一排一排的看着。
每打开一个档案盒,他都会先看一下封面上的项目信息。
遇到值得关注的,他就会多停留两秒,把关键的数据扔进记忆宫殿里。
上矽所的合成档案,各种各样的都有。
就像李东现在手里拿的这一个 80年代的合城档案。
上面写着bi?ge?o??
bgo,这是储酸铋晶体。
李东随手翻开了这份档案,里面的合成路径记得清清楚楚的。
什麽干锅下降法,1050摄氏度的生长温度啊。
以及周期还有出现过的裂纹、开裂、芯部发黄这些缺陷。
这些都是一代材料人千辛万苦攻克的。
而他们攻克的这个材料,现在已经被广泛地应用在了医学成像领域。
全世界的医院里的 pet- ct设备,都离不开 bgo晶体。
而做 ct的人们并不会知道,这台仪器里那些重要的晶体出自於上矽所,出自於 40年前的材料人。
科技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溶於生活,让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李东感慨完,就将这份档案放进了记忆宫殿,然後开始翻下一个档案。
日子就这麽一天一天地过着。
就在李东一份一份地啃着这些合成路径,然後把它们变成沙盘里可以调用的原料的时候。
……
大洋彼岸,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周二的清晨,杰弗里林赛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文献综述,向三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去。
林赛是爱德华威滕前年收的博後。
每天早上 9点,他就会把整理好的文献放进威滕办公室门口的信箱。
这份差事,可是他争取了好久才争取来的。
外人很难明白,一份跑腿的工作有什麽好抢的。
因为威滕办公室的门口有一块黑板。
这块黑板在整个研究院都很出名。
上面写着爱德华威滕积累了几十年的手稿片段。
研究院的清洁工换了一个又一个,但交接的时候都会被特意的嘱咐一句,那块黑板不许擦。
路过的学者都会在黑板面前放慢脚步,像读碑文一样的读上几行,至於读不读得懂?那就难说了。
而林赛不一样,他每天都能借着送文献的机会,在这块黑板面前光明正大的站上几分锺。
然後挑一行看不懂的记下来,等威滕教授开门的时候,可以直接问。
这也是这份跑腿的工作真正值钱的地方。
今天林赛照常走到了威滕办公室的门口。
然後他就僵在了原地。
因为那块小黑板居然是干干净净的。
林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楼层标识牌,然後又看了一眼办公室门上的名牌。
“没错啊,是威滕教授的办公室啊。”
随後他就十分的恼火。
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清洁工,敢动这块黑板?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直接否定了。
不可能是清洁工,因为这规矩都立了几十年了,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
而且,这块黑板擦得太干净了。
板擦的痕迹一道挨着一道,从下到上、从左到右,看得出来擦黑板的人很耐心,而且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一样。
林赛就这麽呆呆地看着这块干净的黑板,然後突然注意到黑板的右下角还留着一行孤零零的式子。
而这行式子的四周全是擦过的痕迹,唯独这一小片被被绕开了,板擦的印子推到它的面前的时候,拐了个弯。
这是故意留下来的吗?
林赛皱了皱眉头,然後看向了那一行式子。
可是这一行式子,他一点也看不懂。
这个式子里有好几个符号,他敢肯定,绝对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本教科书上,甚至论文里。
这是写下来的人自己发明的。
林赛就这麽在黑板面前站了好一会,最後叹了口气。
不管怎麽样,这件糟糕的事,必须要告诉威滕教授。
至於威滕教授知道自己的黑板被人擦掉是什麽反应,他打了个激灵……
接着他又在门外站了好几秒,在心里把待会要说的话,以及要面对的风暴好好的过了两遍,才敲了敲门。
“咚咚咚。”
然而,办公室里却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他又敲了一次。
还是没人
最後,林赛有些犹豫地握住了门把手,深吸一口气,拧了下去。
办公室的门没有锁,他就这麽走进了办公室。
此时办公室里的窗帘被拉着,只有办公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半个屋子。
林赛送了两年的文献,从来没有见过威滕教授拉窗帘。
他叫了一声。
“威滕教授?”
没有人回应他,显然办公室里没人。
他将手上的文献放到了办公桌上,然後就看见了办公桌上的咖啡,只是咖啡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杯壁内侧还留着一圈干枯的印子。
这杯咖啡至少在这里放了一天了。
“教授去哪了?一整天都没回办公室。”
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以後,就开始按照老习惯收拾起这间办公室来。
这也是这份差事的一部分。
倒掉隔夜的咖啡,清空垃圾桶,然後把散落在地上的草稿捡起来,恢复原样。
林赛弯下腰,习惯性地准备去捡地上的草稿纸,然後他的手就停住了。
因为地上哪有草稿纸啊?
他又站起身,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这间办公室,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感出现在了他心里。
哪里不对呢?
可具体是哪里不对,他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
最後,他走到了办公室中间,想了很久,终於……他知道哪里不对了。
这间办公室太整齐了。
以往他进来的时候,地上、桌上到处都是草稿纸。
那些纸一层压着一层的,在外人看来就是一场灾难。
而现在,本来应该散落在办公室各个角落的草稿纸,居然整整齐齐的放在办公桌的角落。
而且以前会被威滕乱扔的书籍,也整整齐齐的放在书架上。
办公室每一样东西都待在了它“应该”待的地方。
可这个应该,它不应该呀。
这简直就不像是威滕教授的办公室,而像一个陌生人用威滕教授的东西布置出来的房间。
林赛就这麽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台灯旁边放着的一本台历。
那本台历有些歪曲,和办公室里的整齐,有些格格不入。
他走了过去,拿起台历一看。
最新的一页,还是半年前。
而且台历上有几个日期被红笔圈了出来。
他数了数,这些红圈大概每隔 7天就会出现一次。
然後快到月底的时候,又变成了 5天。
他伸手往後一翻,这些红圈的间隔时间,慢慢的从 5天变成了 4天。
他又翻,然後红圈的间隔又从 4天变成了 3天。
再翻,3天又变成了两天。
当他翻到最後一页的时候,那一个月的每一天头上都有一个红圈。
而且这一页已经被撕掉了一半,上面还夹着一张纸。
这个纸上也有一行式子,和门口黑板右下角留的那一行式子一模一样。
式子的下面还写着一行小字——这个房间里有人。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林赛的全身寒毛一下就炸了起来。
他猛地抬头,借着台灯昏暗的光线,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的,书架就放在墙边,被台灯的灯光照出一条深色的影子。
他就这麽僵硬地站在那,待了好几秒,然後鼓起勇气开始检查这间屋子。
窗帘的背後、书架的背後、门的後面,甚至他还趴下身子,看了一眼办公桌的底下
还好,并没有人。
林赛又回到了办公桌前,拿起那张草稿纸,仔细的分辨着那一行字的笔记。
很明显,这确实是威滕的字迹。
他给威滕整理了两年的手稿,这一点他绝对不会认错。
可是这个房间里并没有人。
他又把纸放回了台历里,然後试图给眼前的一切找一个说得通的解释。
“妄想症吗?”
一位 70多岁的老人,然後从事了几十年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出现某种认知上的问题,觉得房间里有什麽东西在看着他,这好像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林赛很快地接受了这个想法。
然後他又看到了台历上那一个个红圈
可是妄想症应该不会每隔 7天就做一次记录吧?
林赛总觉得这件事透着诡异,他连忙拿出手机给威滕打了个电话。
然而……手机里传来关机的提示音。
他又给威滕的家里打了个电话。
威滕的妻子说,已经两天没有见到威滕教授了,她还以为威滕教授又睡在办公室里了。
林赛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然後向外看了一眼。
威滕教授的车还停在固定车位上。
一条一条的线索,就这麽在林赛的面前断掉了。
两天後,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发布了正式声明。
确认了爱德华威滕教授目前处於失联状态,院方正在配合有关部门进行调查。
随後新泽西警方也确认此事没有犯罪迹象,威滕教授也没有财物方面的异常,接着他们按照了失踪人口进行了登记处理,并向公众表示,一定会在最快的时间内找到威滕教授。
但这件事可不是这麽简单就能结束的。
爱德华威滕是在世物理学家中公认的前三位。
这样一个人,把自己的办公室收拾得整整齐齐,然後留下了一行谁也看不懂的式子,就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了。
消息传开以後,整个学术界都震动了。
几十位物理学界重量级的人物都联名发声,要求当局全力搜索。
新泽西州的警方几乎是被架在了火上烤,可是任由他们怎麽查,也查不出任何的线索,除了那间过分整洁的办公室,还有台历里面写着的那一句话。
这个房间里有人。
……
魔都
李东在上归所的档案室里,已经连续啃了半个月了。
这天傍晚,他生了一懒腰,准备出去吃点东西,刚走出档案室的大门,就碰上了董少明。
董少明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他压低声音地给李东说道。
“李总师,你知道吗?威滕教授失踪了。”
“失踪?”
李东停下了脚步。
“嗯,失踪了。”
随後,董少明将他从新闻上看到的消息,简单的和李东说了一遍。
李东听完以後,皱了皱眉头
他突然想起了之前威滕给他发过一封邮件。
那封邮件里,威滕说他感到很不安。
李东当时其实已经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但怎麽也没想到现在威滕居然还失踪了。
想到这里,他立马拿出手机,打开了邮箱。
果然,在一个月以前,爱德华威滕给他发来了一封邮件。
邮件的标题是——
《他们不应该存在》。
李东连忙点开这封邮件。
【李东,我不确定应该把这些告诉谁,但我想你也许是现在唯一能够理解这件事的人。】
【在过去的 6个月里,我一直在做三组独立的一致性检验。】
【我使用不同的数学工具,将他们逼到了墙角。】
“他们?”
李东琢磨了一下这个词,然後继续看邮件。
【他们好像占据了彭加莱群的连续自旋表示。】
连续自旋表示这个概念对於大多数物理学家来说,可能过於遥远。
但对於同样精通数学与物理的人来说,它就在你的面前。
1939年的时候,维格纳对彭加莱群的所有酉表示进行了分类。
这个分类就像是一个周期表。
他把所有基本粒子能够占据的位置全部列了出来。
比如说已知的粒子、电子、光子、夸克……
他们都在这张表上,有属於自己的位置。
但有一行格子却是空的
这个空的格子就是连续自旋表示。
那里面会不会有粒子呢?
数学把格子给造好了,那肯定是准备给粒子住的。
但是物理学上,物理学家们都觉得,这个格子里没有粒子。
因为这一格里,它的规律就是没有确定的自旋,无法被任何局域场来描述,也塞不进任何的标准模型,更放不进弦理论的框架。
它像极了是由数学建造出来的空房间。
但不会有人住进这个房间里。
而现在威滕告诉李东,他的这个式子告诉他这个房间里有人。
【如果他们真的存在。】
【那麽我们过去 100年里默认的局域性就不再是物理定律的基本要求。】
【而只是一种近似,一种在大多数情况下成立的巧合。】
【我已经从三条完全独立的路径走到了同一个终点,每一条路都在逼我接受这个结论】
【但我无法接受它。】
【因为我一旦接受它,那麽我对这个宇宙的认知就坍塌了。】
邮件就到这里结束了。
李东看着这封邮件沉默了很久。
如果威滕说的是对的。
如果这样的失格粒子真的存在。
物理学的大厦会不会坍塌不知道,但这座大厦它的结构、地基都会变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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