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格粒子吗？”
威滕的这封邮件，就是告诉李东，他在数学上推导出了一种不应该存在的粒子。
但李东现在关心的并不是这个粒子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而是威滕在哪？
於是他立马回了一封邮件给威滕
【威滕教授，你现在在哪？】
发送完以後，李东也并不指望能得到回复。
他可不相信新泽西警方没有通过这个邮件找人。
就在李东以为这封邮件会石沉大海的时候，下一秒。
邮件居然弹出了新消息的提醒。
而且发现人就是爱德华威滕。
李东有些诧异地点开了邮件。
里面只有一句话
【放心，我没事，不用找我。】
李东看到这封邮件，皱了皱眉头。
一个失踪了好几天的人，邮件居然还能秒回？
如果威滕能够发邮件，那他为什麽不联系自己的妻子？为什麽不给院方报平安？
而且这句话一点温度都没有，就像是一个人工智能客服在例行回复工单一样。
“有问题。”
李东想到这里，立马拿出了手机。
然後找到了里面之前自己预设的加密信息通道。
然後给小黑发了一条信息。
【小黑，急事。】
【主人，儿童睡不好是会营养不良的。】
李东现在没心情和他开玩笑，而是直接说道。
【小黑，你帮我查一下这封邮件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随後他就把威滕的那封回信转给了小黑。
【主人，我不想出去，我怕。】
李东看着小黑的回复，嘴角一抽。
然後深吸一口气，打字道。
【乖，小黑，就出去看一眼，很快的，几分锺就回来了。】
【而且你上次出去不是也好好的吗？这次也一样，就是帮主人跑个腿而已。】
小黑沉默了一会才回复道。
【好吧，主人那我就去帮你看看。】
【记得哦，以後帮小黑装个再大一点的房子。】
李东：……
小黑说完以後，就消失了。
大概 1分锺以後，小黑发来了一个地址。
【瑞士，日内瓦州，西北郊，法瑞边境。】
“日内瓦？”
李东皱着眉头，看着这个地址。
此时小黑又发来了一段信息。
【主人，好多人在追小黑，不过他们跑的好慢，我先回去了，不然待会被他们抓住就麻烦了。】
小黑发完这段消息以後，就完全关闭了信息通道。
李东也收起了手机，心里想着刚才小黑给他的地址。
“那里有什麽呢？”
他一时也没想到有什麽特别的地方？不过现在至少可以确认一件事，威滕教授应该还活着。
至於他为什麽会出现在日内瓦，而且为什麽又能够秒回邮件，那李东就不知道了。
……
此时董少明看着李东阴晴不定的脸。
担心地问道。
“李总师，你没事吧？是不是太累了？”
李东这才回过神来，他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毕竟他还挂着总师的职务呢。
“没事，没事，就是眼睛有点酸而已。”
董少明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关心地说道。
“哎，你现在确实扛了太大的压力了，啥都是一个人在做。”
“涂层这边，我们也只能尽量的帮忙。”
“我们上矽所和金属所，还有航材院那边，也联合跑了一轮新的双通道筛选。”
“想从均匀化模型里，把孔隙率和柱状晶取向这些折算成等效的热导和等效模具。”
“这样就能够筛选出哪一些工艺值得我们试一试。”
“希望能帮您省下一些试错成本吧。”
李东听到这里，正准备对董少明说声辛苦了，这时候，他突然愣住了。
“折算？”
此时董少明还在说着。
“目前我听说别的家已经筛出来有三组的候选配方了，热导率的话……”
他话还没有说完，李东就打断了他。
“等一下。”
“嗯？”
“你刚才说用均匀化模型折算等效性能？”
“对啊。”
董少明有些不解的点了点头。
均匀化模型折算等效性能，是陶瓷涂层领域的常规做法。
微结构对宏观性能的影响太大了，所以光看成分是不够的，得把空隙、柱状晶、界面这些东西的贡献全都折算进去。
不然高通量筛选出来的东西，基本上全是废品。
李东现在完全地呆在了原地。
董少明奇怪地叫了一声。
“李总师？”
李东这时才回过神来。
这几个月，他把全国几家研究所的合成档案全部都啃完了。
思维沙盘也给出了很多的材料合成路径。
但这些合成路径里，没有能够扛得住 2600k的热障层材料。
李东一直以为是自己喂进去的数据还不够多，所以合成路径没办法合成出这样的材料。
但现在他突然意识到，他好像搞错了一个东西。
他不是数据不够多，而是在维度上就错了。
思维沙盘，它能将李东现有的知识最优的合成出来。
可是李东没有的知识，它是没办法合成的，甚至因为它都没有自主意识，所以它连李东要什麽材料它都不知道。
所以并没办法给出李东提示。
要知道热障涂层材料的性能，可不光是由这些合成材料决定的，它至少还有一半是由孔隙率、柱状晶的取向分布、相界面的几何形态、层间应力的梯度，这些微结构决定的。
而这个结构是需要用数学工具来把微观结构映射到宏观性能上的。
而这个数学工具，刚才董少明也说了。
就是偏微方程里的均匀化理论。
李东作为菲尔兹奖得主，数学功底自然是不必多说。
但哪怕是他，也不可能将数学所有的领域都啃透。
毕竟他一路走来是从数论到後代数几何，然後又从代数几何跨到的理论物理。
中间虽然也有啃过拓扑和微分方程的定性理论，甚至泛函论他都有涉猎。
可均匀化理论是属於偏微方程中一个比较冷门的分支——多尺度分析。
所以李东还真的没怎麽系统的学习过。
就是因为他没有学过这个，所以思维沙盘肯定也不会用这个方向的知识来合成材料路径。
“李总师？”
董少明觉得今天的李东有点奇怪，时不时的就走神。
李东回过头，感激地看了一眼董少明。
“董主任，谢谢你啊。”
“啊？谢我什麽？”
“谢你提醒我啊。”
李东也没有过多的解释，转身就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我先回去了啊，有事我再找你。”
董少明不知道李东在想什麽，但是看着李东越走越快的背影，他喊了一声。
“李总师，不吃饭吗？”
此时的李东已经拐了个弯，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不吃了，董主任，我先回去工作了。”
董少明叹了口气。
他在上矽所已经干了 20多年了，从科研人员一路干到了主管的位置。
他见过很多人为了一组数据通宵到天亮的，也有人为了一个参数，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一整天不出门的。
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人走进档案室以後，就跟失踪了一样。
除了上厕所和偶尔出来接个电话，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
而且这个人还挂着国家重大专项总师的头衔，而且还特麽才 20多岁。
想到这里，他朝着食堂走了进去，然後拍了一拍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的肩膀。
“小周。”
“董主任。”
“你打两份饭，记得要辣一点的，给李总师送到他办公室去。”
“好的。”
小周打完饭菜就走了，而董少明则是站在食堂里，又看了一眼李东刚才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
“这一代年轻人呐。”
“都快把我给比下去了。”
……
此时李东的办公室里。
他坐在办公座後面，闭着眼。
记忆宫殿已经在他脑海中打开了。
他沿着书架走了好一圈。
上面放着黎曼几何，代数拓扑，表示论调和分析偏微方程的定性理论。
可唯独没有均匀化……
然後他又跑到交叉学科那边的书架去翻了翻，里面也有材料热力学，固体力学，经典弹性理论，有效模型的基本框架。
但也没有涉及到多尺度分析的文献。
“哎，看来自己还是有点偏科啊。”
李东自嘲地笑了笑，然後打开了电脑。
开始搜索均匀化理论的奠基之作——《asymptotic analysis for periodic structures》
他很认真的从第一章开始看。
周期结构的双尺度渐进展开，难度一般，他花了大概 20分锺看懂了。
然後是两尺度收敛的严格定义和基本性质，还不如刚才的难度呢，10分锺解决。
接下来就是能量方法Γ-收敛的联系，也是颗秒的下场
这些基础理论对於一个菲尔兹奖得主来说，概念上并没有什麽复杂的。
就算均匀化理论的本身，对李东来说也很简单。
它的核心就是——当一个介质的微观结构以某种小尺度e在空间上周期性重复学。
它的整体行为可以用一个等效的常系数方程式来近似。
而这个等效系数是可以通过求解一个定义在单胞上的辅助方程（cell problem）来得到的。
这个就是所谓的均匀化极限。
李东只花了不到两个小时，就把这本经典的教材全部啃透了
然後接下来就是重点了。
他要往学科交叉的方向走。
因为热障涂层的微结构不是周期性的，里面的等离子喷涂出来的陶瓷层里，柱状晶的取向分布是随机的，孔隙的大小和位置也是随机的。
所以李东需要的不是周期均匀化，而是随机均匀化。
因此他还需要一本讲随机均匀化的教材。
很快他就找到了《homogenization of differential operators and integral functionals》这本书
然後随意的翻了翻，发现里面的随机部分讲的还挺好的。
当他又花了一个小时把这本教材啃透以後，就准备将实际问题往热障图腾上套了。
然而他发现他套不进去。
陶瓷涂层里的孔隙是一种强对比结构。
陶瓷基体的热导率和孔隙的热导率之间，是差了数量级的。
特别是在高温工作的情况下，辐射传热会引入一个正比於温度四次方的非线性项。
这两个玩意加在一起，然後再加上微结构本身的随机性。
李东发现自己不会了。
“有点意思啊……”
岂止是有点意思，李东不知道的是。
强对比系数加上高危非线性，再加上随机的微结构定量收敛率。
这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课题，。
全世界能做这样课题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而且这些人绝大部分并不出名。
就在李东准备把这个问题拆开来啃的时候，他的房门被敲响了。
“李总师，我是小周，给您送饭来了。”
李东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到 9点锺了。
然後他起身开门，接过了盒饭，朝着小周说了一声谢谢。
……
此时的大洋彼岸，亚利桑那州，菲尼克斯。
普拉希尔公司的全体人员都已经在会议室里坐好了。
连平时不怎麽露面的创始人理查德霍尔曼也坐到了会议室里。
霍尔曼今年已经 62岁了，11年前他在这个工业园区创建了普拉希尔。
当时的员工只有 7个人，而现在已经做到了全球 ffkm密封市场份额的前五。
可他现在的表情和 11年前刚租下第一间厂房的时候一样凝重。
此时，销售副总布莱恩沃尔斯特说道。
“霍尔曼先生，截止上周，华夏方面的季度订单已经同比下降了 47%了。”
“不光是我们，对面夸茨泰克的石英聚焦环比我们下降的还要严重。”
“而且，最坏的消息是……华夏那边已经找到了我们的替代品。”
生产部的主管汤姆森问了一句。
“他们的产品比我们的好吗？”
“没有我们的好，差了 3个点。”
但价格成本只有我们的 3成。
会议室里没有人在说话，霍尔曼揉了揉太阳穴，问道。
“有没有解决方案呢？”
此时销售总监杰森说道。
“有，最直接的就是降价，我们比人家便宜，那他们自然就会采购我们的。”
他话刚说完，财务总监立马不干了。
“不行，我们的原材料成本摆在这，ffkm的全氟醚单体价格比他们高。”
“如果降价到他们的水平，那我们每卖一件就亏一件，不出 3个月，账面上的现金流就会全部被烧光。”
杰森点了点头又说道。
“那我们转攻其他下游的话也来不及。”
“毕竟半导体耗材的认证周期最短一年半，一些敏感的产线要两年以上。”
“我们现在根本就没办法撑到认证通过。”
“所以只能走反倾销诉讼了。”
杰森看向了公司法务。
但法务顾问也是摇了摇头说道。
“也不行，我看过对方的资料，他们全新的材料体系不是我们产品的仿制品。”
“他们的低价靠的是成本优势，不是政府补贴。”
“所以目前看来，别说诉讼了，立案都很难。”
仿佛所有的路都被堵住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皱着眉头。
此时，一个年轻的销售人员有些畏惧地举起了手。
霍尔曼看了他一眼。
“说。”
“要不……我们主动飞过去跟他们谈，比如技术授权或者合资呢？用我们的品牌和渠道换他们的成本优势？”
他话刚说完，汤普森立即拍着桌子打断了他
“你疯了吗？ffkm的工艺是我们的命根子，拿去给人家看，看完他们自己做，你连渠道都保不住。”
“可至少……”
“至少什麽？合资公司谁控股？利润怎麽分？他们现在手上既有材料，又有客户，凭什麽让你占便宜？”
那个年轻的销售人员不敢再吭声。
而霍尔曼则是说道。
“好啦。”
他看着销售总监布莱恩说道。
“布莱恩，你去找一下夸茨泰克的 ceo。”
布莱恩一下没反应过来。
“找他干嘛？我们跟他们一向不对付啊。”
“现在这个时候了，还说什麽对不对付的？你就告诉他，问有没有兴趣跟我们一起去一趟华盛顿。”
“华盛顿？”
“对，去华盛顿找半导体行业协会，让他们帮忙统计整个产业链的受损到底有多大，最好能凑出一份有数据的报告。”
“然後我们再拿着这份报告去找亚利桑那州的参议员。”
他看着会议室里所有的人，严肃地说道
“现在这不是我们一家公司的事了，整个园区，甚至整个亚利桑那的半导体配套产业链都在面临同样的问题。”
“单打独斗，我们没有胜算。”
“所以我们得让华盛顿的人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趁着现在，参议员的中期选举也快到了。”
“亚利桑那州本来就是摇摆州，就业数据对他们来说比什麽都重要。”
“我们现在手上有 1000多个岗位，他们要是不帮我，我就裁员。”
霍尔曼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当企业自己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他能做的只有让企业问题变成其他问题。
而太平洋的另一边，同样的焦虑也在蔓延。
……
合城，科学岛。
中午 12:30的时候，材料联合攻关组的食堂里。
公关组副组长陆为民，唉声叹气的看着负责密闭材料的工程师老韩，还有负责产线调度的小邓。
“产能跟不上啊。”
老韩也是苦笑着说道。
“我知道，光是我们自己这边，订单就已经排到 3个月以後了。”
“现在全氟醚密封件那条线，三班倒都不够了。”
小邓也在旁边说道。
“上周我就收到了 4份来自国外的询价函。”
“有两家韩国的面板厂，有一家来自巴方……”
他话还没说完，陆为民就打断了他
“国外的先别管，先保咱们自己人。”
“你也知道咱们自家的晶圆厂那边扩产在即，密封件的供应不能断。”
小邓点了点头，然後又问了一句。
“那自家的做完以後呢？”
陆为民想了想说道。
“那就优先保巴方的吧。”
“可是韩国那边的量更大呀。”
陆为民摇了摇头说道。
“巴方那个项目我知道的，那是挂在中巴经济走廊的框架下面的。”
“上面有交代，要保证瓜达尔港风电二期的配套。”
“行，那我回头调一下排产。”
小邓拿出表格，在上面做了几个记号。
类似的场景也出现在了沈阳、魔都、京城其他几家研究所和企业。
产能不够啊，订单太多了。
这种烦恼，以前没人敢想。
一周後
亚利桑那州首府菲尼克斯，州长保罗哈里斯在记者会上宣布。
由於半导体配套产业链的订单急剧萎缩。
全州已经有超过 1200名工人面临裁员或停薪了。
“所以我们需要华盛顿的帮助。”
哈里斯站在话筒前，朝着摄像机喊道。
“这些都是勤劳的美国工人，他们不应该因为国外的低价倾销而失去他们赖以为生的工作。”
很快，俄亥俄州也跟了上来。
因为他们那边的特种轴承钢厂也面临同样的情况。
这些发布会的片段很快就被剪成了短视频，出现在了 youtube和 tiktok上。
然後又经由国内的营销号搬到了华夏的短视频平台上。
【哈哈哈，以前不是天天喊我们的产品不行吗？现在怎麽不喊呢？】
【什麽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失业了吗？没事啊，可以到我们这来，要是真没钱，还可以住 10块一天的挂壁房嘛。】
评论区一片欢声笑语的，但也有一个叫做供应链老狗的用户发了一条比较中肯的评价。
【大家先别高兴的太早。】
【这种情况老美那边绝对不会看着不管的。】
【就是不知道他们用什麽方法了。】
但这条评论下面，很快就有其他的网友回复了。
【怕什麽怕？咱们好不容易腰杆子打直了，又是正当的生产销售，又没违反什麽规则。】
虽然有人反对，但评论区还是因为供应链老狗的发言，而稍微的冷静了一点。
又过了两周，供应链老狗说的事，果然发生了。
老美那边的商务部也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
他们那边的发言人在会上宣布，根据 1962年贸易扩展法的第 232条款。
他们将对来自华夏的 17类关键工业材料启动国家安全调查。
而且在调查期间还会加征 25%~45%不等的临时关税。
同一天，白宫又发布了一份名为关键材料供应链韧性法案的行政草案。
这份草案要求联邦政府在未来的 5年内，至少拨款 120亿美元，用於扶持本土关键材料的企业。
随後的新闻发布会上，白宫有一位高级发言人异常严肃的说道。
“关键材料的命脉不能掌握在任何一个单一的国家手里。”
“我们在这里呼吁全球客户实现供应链多元化，减少对任一单一来源的过度依赖。”
虽然他没有说任何国家的名字，但懂的人都懂。
华夏威胁论又一次被搬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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