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崔中石眉心骤然紧蹙。
他心底清清楚楚记得,北平地下党组织遭遇毁灭性重创,全军覆没,数百位同志惨烈牺牲。
唯独他这条线,因早年直属延安单线联络,不受北平城工部辖制,才侥幸躲过一劫。
而如今,谢培东正式接任北平城工部书记,临危受命,暗中一点点收拢残余力量,艰难重建北平地下情报网络。
眼下这番问话,绝非闲谈。
崔中石心知,是总部下达了重新审查的密令。
陈青是此次北平谍案风波中的最大功臣,风光无限。
可无人敢忽略,那场地下党覆灭的惨案里,陈青的角色极为特殊,薛宁以及十几位地下党核心骨干,全部是由他亲手监督枪毙。
知道真相的薛宁已经牺牲了,所有真相无从对证。
组织不得不审慎核查:这位陈青,到底是坚守初心的自己人,还是早已被名利腐化、暗中叛变的叛徒。
良久的沉默漫过青石小院。
崔中石迎着谢培东审视的目光,带着发自心底的信任:“我早年便与他结识共事,过往交集、他在上海历次浴血拼杀的功绩,总部档案应当清清楚楚。他数次以身犯险、屡立大功,早已用实绩证明对党的绝对忠诚。我始终不解,为何事到如今,还要重启对他的调查。”
谢培东神色未松,语气冷硬客观:“过往功绩,代表不了当下本心。人心最易变迁,权力、金钱、美色最是蚀骨。如今他身居高位、权倾一方,谁也无法保证,他有没有背离初心。”
崔中石再次陷入沉默,晚风微动,眼底满是无奈。
半晌,他缓缓开口:“若组织心存疑虑,大可当面问询,厘清始末。当初北平谍案发前夕,他人在南京,全程为周福海的事奔走,根本不在北平。后续核查早已定论,整场浩劫的根源,是梁玉违规泄密、李政轩被捕叛变,才酿成大祸,从头到尾,与陈青毫无干系。”
“毫无干系?”谢培东微微前倾身子,眼神愈发深邃,语气带着重重质疑,“他是华北督查室主任,是北平保密局的最高直属长官。整个保密局所有特务动向,尽在其管辖之内。如此惊天大案,他当真半点不知情?事前毫无察觉,没有收到一丝风声?”
“若是知情却隐匿不报、冷眼旁观,任由同志牺牲、组织覆灭,那他的动机,便是最大的疑点。”
崔中石深吸一口微凉晚风,胸口沉沉发堵,却依旧不肯动摇本心:“其中隐秘我无从辩驳,也无权定性。但我以多年相识担保,我坚信,陈青绝不会背叛组织。”
夜色愈发浓重,院中灯火摇曳,映得二人神色明暗不定。
谢培东望着坚定执拗的崔中石,眼底的审视缓缓褪去,只剩无尽的怅然,低声叹道:“可薛宁死了,北平大半骨干都牺牲了。当事人尽数陨落,死无对证,所有真相都成了悬案,他早已说不清。”
他停顿片刻,终是定下决断:“明天宫庶和张璃大婚,这场婚宴是最好的契机。我亲自去一趟,当面见他,一问究竟。”
小院晚风寂寂,屋内孩童的笑语隐约传来,温馨安稳。
可院中二人心中,皆是暗流汹涌。乱世棋局博弈,人心难测。
……………………
夜色沉凝,暮春的晚风穿过恭亲王府朱红的游廊,卷起庭院里零落的槐花瓣,悄无声息落在青石地砖上。
屋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冲淡了几分深宅大院的肃穆,却驱不散空气里潜藏的沉郁。
案上清茶早已微凉,袅袅升起的细烟缓缓飘散,如同此刻纷乱无绪的人心。
陈青立在雕花窗棂前,背影挺拔,一身深色中山装衬得他身形沉稳。
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半晌才缓缓转头,目光落定在身侧肃立的张璃身上,打破了满室寂静。
“宫庶知道你红党的身份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落地,却让屋内的气氛格外凝滞。
张璃身形微僵,睫毛轻轻颤了颤。
宫庶性情执拗纯粹,对信仰、对自己、对陈青,皆是一片赤诚忠心,她无数次想过坦诚身份,却又怕这份隐秘的立场,掀起无法挽回的风波。
短暂的沉默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细:“还不知道。”
陈青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那就先别告诉他。”
“主任。”张璃猛地抬眼,眸中带着恳切与不解,“宫庶跟着您这些年,出生入死、任劳任怨,从来没有过半分异心,更是事事尽心,忠心耿耿……”
“两码事。”
陈青抬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历经权谋风浪的冷静与通透。
立场之别、信仰之分,从来无关忠心、无关情义,这是乱世谍海最残酷的规则,也是所有人逃不开的宿命。
他不愿再多纠结此事,轻轻摆了摆手:“不说这事了。”
烛火跳动,映着他眼底难得褪去锋芒的柔和。
这些年,北平、天津辗转周旋,步步惊心,暗战刺杀日日相伴,张璃与宫庶始终紧随左右,风雨同舟,从未退缩,其中辛苦,他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些年你和宫庶都辛苦了。”
陈青缓步走到桌边,目光温和,带着一丝早已规划好的安稳期许,缓缓开口:“等到全国解放,我希望你们去香港安身,远离所有是非。”
“如果宫庶执意要回台湾,我在新竹给你们留了一片几百亩甘蔗园,足够你们衣食无忧,当个闲逸地主。若是你们不愿奔波,那就去香港。我早已把置办的宅子,还有中环那几栋临街楼宇,全都转到了你名下。往后只需要收收租子,过闲散安逸的日子,足矣。”
乱世浮沉,人人身不由己,他能给身边人的,唯有这一份乱世落幕后的平安顺遂。
可这番安稳的安排,却让张璃心头骤然一涩,眼底满是困惑与不甘。
她望着眼前运筹帷幄的上司,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恳切:“可是主任,等到全国解放,我们为什么不能留下来,建设祖国?”
这是她坚守信仰的初衷,是她潜伏隐忍、步步坚守的意义,她盼着天明,盼着山河无恙,盼着能亲身参与家国新生。
听闻此言,陈青轻轻叹了一口气,绵长的叹息里藏着无尽的无奈,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抬眼望向窗外无边的黑夜,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沉郁。
“到时候再说吧。”
他收回目光,看向满脸恳切的张璃,声音低沉沙哑:“自从薛宁牺牲,组织至今,从未与我联系。时至今日,你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一句反问,击碎了张璃所有的期许。
她浑身一震,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无人接洽、无人联络,意味着身份悬空,意味着前路未知,意味着乱世落幕之后,等待他们的未必是荣光,反而可能是无尽的清算。
片刻沉默后,张璃压下心底所有的酸涩与不甘,郑重垂首:“是!”
所有不解尽数压下,所有期许悄然收敛,唯有遵从与感恩藏于心底。
陈青看着她落寞的模样,收敛了眼底的沉郁,语气放轻,带着一丝温和的叮嘱:“早点休息吧。明天大婚,事务繁杂,会很忙的。”
烛火摇曳,映着屋内明暗交错的光影,前路的风雨,尽数藏在了这寂静的深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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