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华北郊野,草木萧瑟,土路崎岖不平。
一辆老式轿车碾过碎石路,急速驶离天津城。
城门哨卡的稽查身影被远远甩在身后,车厢里的气氛,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驾驶位上的余则成双手紧握着方向盘,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荒芜的前路。
车速极快,带着一种难以克制的焦躁与慌乱。
坐在副驾的乡下侄子局促不安,全程不敢多言。
彻底驶出天津地界,看不见城内的楼宇与哨岗后,余则成才终于压下翻涌的心绪,侧过头,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侥幸。
“怎么回事?翠萍……翠萍真的死了吗?”
这句话问得极轻,像是生怕一语成谶。
这些年步步惊心,他什么风浪都见过,什么险境都闯过,可唯独听到翠萍的死讯,方寸大乱。
那个大大咧咧、粗粝热烈、陪着他在天津暗无天日潜伏的女人,是他黑暗日子里唯一的烟火与暖意。
侄子被他问得一慌,连忙摇头,语气茫然:“叔,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是县里的干部特意找到我,让我火速来天津找您报丧,原话就是说婶子出事没了,让您立刻回易县,到县委找袁政委。”
余则成心口重重一沉,眼底藏着最后一丝期盼:“你亲眼见到人了?见到她了吗?”
“没有。”侄子老老实实回答,“我从头到尾没见过婶子,全程都是干部交代的话,让我务必把您带回去。”
车厢内陷入死寂。
风声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冰凉刺骨,吹得人满心寒凉。
良久,余则成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前方无尽的土路,声音带着一丝无力的认命:“我们先回去再说。”
车子一路疾驰,穿越荒村野岭,奔波数个时辰,终于踏入易县地界。
车马停稳,余则成一刻也没有停歇,顾不得路途奔波的疲惫,孤身快步直奔县委大院。
院内肃穆安静,袁政委早已等候在此。
两人甫一相见,余则成没有半句寒暄,径直上前,眼底满是慌乱与急切:“翠萍在哪?到底出了什么事?!”
袁政委看着他焦灼的模样,重重叹了一口长气,踌躇片刻,缓缓道出了全部经过。
“翠萍回乡之后,去了廊坊找王占金。可她没想到,不止我们盯着王占金,天津的特务也一直在暗中找他。”
“两方人马当场撞上,突发混战,在场的人等,无一幸免,全都死在了那里,翠萍同志拿着手雷炸死了最后两个特务。”
余则成瞳孔骤缩,嗓音发颤:“都死了?”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最坏的画面,手脚冰凉。
“你先别慌。”袁政委看着他惨白的脸色,连忙开口,“翠萍还活着。”
余则成紧绷的脊背猛地一松,一股极致的庆幸席卷全身。
“只是伤势极重,危在旦夕。组织已经连夜将她秘密转移到后方医院全力救治,性命暂时保住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沉重,道出了最无奈的安排:“从名义上,她依旧是你的妻子。但她伤得太重,容貌、身形都受损严重,再也不能回天津了。天津特务密布、眼线遍地,只要她露面,一眼就能看出原因,身份必然暴露。”
“潜伏任务,翠萍这边只能终止。我们也是万般无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让你侄子去天津报丧,告诉你翠萍遭遇土匪意外身亡。只有这样,才能圆住说辞保整条线的安全。”
听完所有原委,余则成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翻涌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反复低声呢喃:“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只要人活着,就好。”
只要翠萍活着,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他压下心中所有慌乱,迅速回归理智,多年的潜伏素养让他很快理清利弊,沉声应道:“我明白组织的用意了。”
袁政委点头,正色交代后续安排:“这次急着叫你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你亲自处理翠萍的‘丧事’。戏要演全套,这场白事必须风风光光办下去,老家邻里、地方干部都会看着,万一军统的人暗中下来调查,才能毫无破绽。”
“我懂。”余则成郑重应声,“我这就回老家,置办丧事,立一座假坟,把所有首尾全部圆干净,不会留下半点隐患。”
话音落下,他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期许,看向袁政委,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政委,那……翠萍现在在哪家医院?我想去见她一面,就一面。”
这是他唯一的念想。
历经生死别离,得知爱人尚在人世,他只想亲眼看看,确认她平安无恙。
可袁政委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不行,余则成,遵守纪律。”
“办完丧事,你立刻返回天津,继续你的潜伏工作。从此,你和她,再无任何公开交集,不能见面、不能联络,彻底断了所有牵扯。”
一句话,冰冷、决绝,打碎了余则成所有的期盼。
余则成脸上的光芒一点点褪去,眼底的期许尽数落空,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失望。
他双唇微颤,沉默良久,最终只能无力地点头,低声应出一个字:“好。”
他以为,这只是短暂的分离。
他以为,只要翠萍养好伤势,平安康复,终有重逢之日。
他以为,等到全国解放,山河无恙、天光破晓,所有的潜伏任务落幕,他一定可以再次找到翠萍,两人卸下所有伪装,安安稳稳相守余生。
彼时的余则成满心期盼着未来的重逢,满心庆幸爱人尚在人间。
他全然不知,数日前他送翠萍回易县,在车站那场仓促的别离,他目送翠萍乘车远去的那个瞬间,两人已经见完了此生最后一面。
……………………
易县余家老宅,一日之内白幡满堂,丧事仓促开办。
灵堂正中停着一口薄木空棺,棺内没有遗体,只安放着翠萍惯用的旧烟袋和几件贴身旧衣,用以掩人耳目。
乡里乡亲、村干部尽数前来帮衬,翠萍昔日手下的游击队员也全员到场,人人面带悲色,按着乡下老俗规矩操持丧事。整场仪式从简从快,上午上香祭拜、行礼致哀,午后便草草送往山野下葬,新土封坟,立起碑位。
有不知情的乡亲问询逝者来历,余则成面色沉郁,依着说辞淡淡搪塞,只说是自己在天津纳的婆姨,回乡遇祸殒命,仓促归葬。一番话说得情理俱全,乡邻无不唏嘘,无人起疑。
一场天衣无缝的假葬礼,正按部就班进行。
一名游击队员神色慌张、快步狂奔而来,语气急促:“老余!不好了!村口来了两辆轿车,来人说是你天津的同事,特地赶来吊唁!”
余则成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洞悉凶险。
“坏了!是李涯的人!”
“他根本不信翠萍已死,特地派人前来试探!”
“可棺材里面是空的!一旦被他们追查查验,当场就要露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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