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之内陈设完好,桌椅整齐,茶具摆放规整,没有丝毫打斗挣扎的凌乱痕迹。
干净。
极致的干净。
这意味着死者是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人枭首,凶手身法诡秘、手段狠辣,来去自如,甚至未曾惊动门外半步守卫。
短短数秒的死寂过后,特派官员浑身僵硬,嘴唇微微颤抖,眼底盛满极致的震恐,双腿隐隐发软,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呼吸都下意识停滞。
一旁的李涯,整个人彻底僵立在门口。
他双目死死盯着那具无头尸体,又扫过那行血色署名,眼底锋芒骤敛,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全程重兵护卫、专列封闭戒严,层层壁垒之下,冈村宁次竟在专列之上被人悄无声息枭首留字。
凶手登车、行凶、割首、留名、脱身,一气呵成,全程无影无踪,无人察觉。
“燕双鹰……”
李涯牙关微紧,低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彻骨的寒意。
他混迹情报圈多年,见过无数狠厉杀手,却从未见过如此嚣张、如此利落、如此胆大包天的行事手法。
无声入重围,枭首大人物,留名震朝野,最后全身而退。
这根本不是寻常刺杀,是赤裸裸的、对整个军统守备体系的极致挑衅!
门外的卫兵此刻也看清了屋内景象,尽数脸色惨白,浑身冰冷,持枪的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一个个呆立当场,彻底乱了方寸。
……………………
陈青开车回北平,黑色轿车碾过北平街头的喧嚣与混乱,缓缓驶入城区。
刚经历连日风波的北平城,全然没有往日的规整秩序。
街道上人潮涌动、拥堵不堪,市井间人心惶惶,游行的市民、奔走的路人、集结的学生混杂在一起,流言蜚语四散蔓延,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躁动纷乱的氛围中,处处透着风雨欲来的压抑。
轿车一路穿行乱象之中,最终停在华北督查室门口。
陈青推门下车,刚迈进办公室门槛,宫庶便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主任,出事了,出大事了!”
陈青随手摘下墨镜,漫不经心地丢在办公桌台面上:“慌慌张张的,什么事?”
“徐铁英擅自下令军警武力镇压学生游行!军警开枪驱散人群,当场打死十几名学生,还抓捕了一百多名游行师生!消息传开,整个北平彻底炸了,现如今全城商户罢工罢市、百姓聚众声援,成千上万的市民围堵在北平市政府门口抗议请愿,事态已经彻底失控!”
办公室内安静一瞬。
徐铁英急功近利、手段狠戾,为了维稳不择手段,终究是捅下了天大的娄子。
陈青眼底掠过一抹冷嗤:“徐铁英自作主张,是他自己惹的祸,与我们督查室毫无干系。”
“可是主任!”宫庶眉头紧锁,急忙补充,“南京总部刚刚发来急电,明令指派您全权妥善处置北平学潮,安抚民心,平息舆论,严禁事态继续扩散恶化!”
又是替人擦屁股的烂差事。
陈青眸光沉敛,心中打定主意,绝不为徐铁英背锅。
他冷声吩咐:“给南京回电,据实呈报情况。明确说明,此次镇压行动全程由党通局徐铁英独立指挥,其部属行动自主决断,从未报备督查室,我方无从插手,此事督查室不便介入。”
他打定主意置身事外,绝不趟这潭浑水。
打发走宫庶后,办公室重归安静。陈青稍作沉吟,进入暗室洗出照片,这才拿起桌上电话,拨通了北平分行谢培东的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谢培东沉稳温和的嗓音:“哪位?”
“谢襄理,是我,陈青。关于前段时间,民事调配委员会向扬子公司采购救济粮食的账目,我察觉其中有些问题,待我过去一趟,与你当面核对厘清。”
谢培东立刻应声:“陈主任随时过来即可,我在办公室等您。”
“好,我这就过去。”
挂断电话,陈青不再停留,驱车直奔北平分行。
此时的北平分行门前肃穆安静,与街头的暴乱喧嚣形成鲜明反差。
谢培东早已亲自等候在正门廊下,见轿车抵达,他快步上前,亲自引路,带着陈青穿过办公大堂,径直走入自己私密的独立办公室。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所有外人耳目。
谢培东转头看向陈青,目光凝重。
陈青抬手,将手里的黑色锦盒轻轻搁置在办公桌上。
谢培东视线落在陌生的木盒上,微微蹙眉:“这里面是什么?”
陈青淡淡开口:“冈村宁次的人头。”
话音落下,他伸手打开锦盒卡扣。
盒盖掀开,层层丝绒铺垫之中,那颗光秃秃的头颅静静陈列,正是刚刚在专列上被枭首的冈村宁次,面容依稀可辨,威慑十足。
谢培东目光骤凝,心头一震,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神色急切又谨慎,压低声音道:“你把这个带来给我做什么?太惹眼了,赶紧找地方彻底处理掉!”
陈青神色未变,从容从口袋中取出一叠洗好的照片,平铺在桌面,照片之上,无头尸体、血色字条、现场场景清晰无比,铁证如山。
“东西可以处理,这些证据必须留住。”
谢培东俯身细看一张张照片,眼底满是振奋,连连点头:“好!做得干净、做得漂亮!有这些照片,足以震动朝野,揭穿国民党用日本人打内战的阴谋。”
随即他抬眸看向陈青,心生疑惑:“对了,这现场留名的‘燕双鹰’是何人?是你手下?”
“江湖上的朋友,不必多问。”陈青语气淡淡,不愿多谈。
谢培东立刻识趣不再追问。
时机恰好,陈青顺势切入正题,问及粮食贪腐一案:“说回正事,民事调配委员会采购扬子公司救济粮的账目,到底是什么猫腻?”
提及此事,谢培东语气带着浓重的无奈:“公款钱款早已全额打入扬子公司账户,可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一粒救济粮送到北平。”
他顿了顿,直言内幕:“扬子公司仗着背靠高层,将美国援助的救济粮食,全部私下倒卖牟取暴利,掏空了赈灾粮款,空账套取公财,糊弄百姓。”
陈青眼底寒意渐盛,眸中杀机隐现:“这群蛀虫,真是活腻了。”
他稍作停顿,沉声追问关键:“徐铁英在其中占了两成干股的事,给他兑现了吗?”
“尚未交割,一直压在账上。”
“那就让崔中石立刻办妥,把这两成股份正式划给徐铁英,全程留存证据。”
谢培东闻言一怔,捉摸不透他的用意,皱眉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主动给他送好处?”
陈青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徐铁英今日贸然镇压学生,双手沾满鲜血,民怨滔天,这个人该死。”
“等他收下这笔股份,立刻把侯俊堂昔日走私案捅出去。借着这次学潮民怨,顺势发难,就说学生没粮食就是因为被这帮人贪污走私了,我要把北平官场这一窝层层勾结、蚕食国本的蛀虫,连带着徐铁英,一锅铲除!”
谢培东豁然开朗,眼中精光一闪,重重点头:“明白!我立刻通知崔中石,把股份交割给徐铁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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