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开车来到钱思明居住的别墅,他缓步踏入清幽却处处透着禁锢感的客厅,目光淡然扫过屋内陈设,最后不动声色落在一旁肃立的年轻男子身上,这就是李涯那个高级内线刘闪了。
藤椅上的钱思明抬眸看向他:“你就是华北督查室主任陈青。”
“正是在下。”陈青身姿端正,语气谦和有度,进退得宜。
“你还是北平物资调配委员会主任?”钱思明追问,语气带着厌恶。
“是。”陈青应声坦然,不卑不亢。
钱思明嗤了一声,眼底满是失望,直言道:“我知道你的来意了,替南京当说客,让我去台湾吧。要是这样,你也不必开口,咱们没什么好说的。”
陈青神色诚恳,沉声开口:“钱教授,您对国家重于千钧啊。”
钱思明根本不接他的话,语气陡然凌厉,掷声发问:“我问你,北平的学生,为何要闹事?”
“受红党蛊惑。”陈青依着国府说辞,从容应答。
这话彻底激怒了钱思明,他猛地坐直身体,眉宇间满是悲愤:“胡扯!明明是你们这些人把学生的救命粮贪污了,他们没饭吃,只能游行了!为何要开枪,简直丧心病狂!”
面对教授的怒斥,陈青面色不改,语气郑重:“这是警察局长徐铁英做的,我并不知情,这件事我会给学生,给南京一个交代。”
钱思明满脸讥讽,全然不信:“交代?怎么交代,最后还不是和稀泥。”
陈青目光坚定,字字郑重:“钱教授,我说了,会给您,给学生一个满意的交代。”
钱思明稍稍压下心头怒火,侧身指向身侧的年轻男子,缓缓开口:“那好,我等着。这是我十年前的学生刘闪,原来照顾我的人刚刚被车撞了,他是刚来的。”
陈青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并未多言,这突如其来的“学生”,可是大名鼎鼎。
午后的天光透过窗棂落在藤椅上,钱思明身形微塌,神色落寞沧桑,早已无心钻研毕生所学的专业学问,满心皆是乱世浮沉:“我现在不爱看自己的专业,更关心时局。年轻人,谈谈你对时局的看法。”
陈青敛去心底真实所想,语气平淡从容:“内战国军暂时受挫,不过晚辈以为,最后赢的一定还是国军。”
这番违心的说辞,让钱思明发出一声冰冷的冷笑,满是失望地看着他:“我看你是在博物馆待久了,该出来透透气了。”
“拙见,先生不必当真。”陈青淡淡一语带过,随即话锋婉转,切入正题,“我听说国民政府很器重您,想请您去台湾清静一段时间,您不愿意?”
钱思明眸光骤然一冷,戒备地看向陈青:“你是说客?”
“不,只是听说而已。”陈青语气淡然,不承认也不否认。
“如果你是政府的说客,那就请回吧。”钱思明态度坚决,逐客之意已然分明。
陈青不再多做辩解,沉默转身,作势离去。
“等等!”
就在他脚步将动之际,钱思明骤然出声,语气决绝:“你要是碰到红党的人,替我转告一声,我在这里恭候他们。”
陈青脚步顿住,轻声劝道:“他们也许找不到这里,就算找到了,您也很难脱身。”
身陷软禁、进退无措的绝境,钱思明眼底满是刚烈与决绝,一字一顿沉声说道:“那我就死在这里!台湾,老子坚决不去!”
屋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陈青默然伫立片刻,最终轻轻拱手,语气平和:“好,晚辈告辞,您慢慢等着。”
话音落,他从容转身推门离去。
看似平静离场,可这间被特务严密监视、层层禁锢的宅院,以及钱思明身陷囹圄的危机,早已被他牢牢记在心底。
陈青走出钱思明的宅院,坐进轿车内,正准备驱车离开。
车子尚未启动,宅院外的街巷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嘈杂之声。
密密麻麻的学生成群结队涌来,黑压压围堵在宅院大门外,人人神情激愤,齐声呼喊着要面见钱思明教授。
宅院门口值守的几名保密局特务立刻上前阻拦,双臂横拦,死死堵住大门,严禁任何人踏入半步。
人群中,一名年轻学生高声怒喝:“这些特务把钱教授软禁在此,限制人身自由!大家一起冲进去,把钱教授救出来!”
门口的特务面色凶狠,厉声呵斥:“谁闹事,就抓谁!”
双方对峙僵持,推搡争执不断,门口顷刻间乱作一团,人声鼎沸,局势愈发混乱。
车内的陈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冷沉。
他推门下车,缓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座车,神色平静,看似置身事外。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皮鞋脚步声骤然响起。
宋飞领着一队全副武装的行动队特务,气势汹汹地狂奔而来,抬手厉声下令:“动手!把闹事的学生抓起来,一个不留!”
一众特务闻声立刻上前镇压,毫不留情地揪住几名带头呐喊的学生。
其余学生见状惊恐不已,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
混乱之中,一名清秀的女学生慌不择路,跌跌撞撞朝着陈青的方向狂奔而来,神色惊惧,浑身发抖。
两名尾随而来的特务立刻快步追上,伸手狠狠将她拽住,脸上挂着猥琐不堪的淫笑,语气轻浮歹毒:“小姑娘,别跑了!跟我们回去吃牢饭吧,兄弟们好久没开荤了!”
污言秽语刺耳至极,二人死死钳制住女学生的手臂,意图强行将人带走。
“放开她。”
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骤然响起,不高,却压过周遭的杂乱声响。
两名特务浑身一僵,看清来人是陈青,脸上的猥琐笑意瞬间僵住,慌忙松手,躬身恭敬喊道:“陈主任!”
陈青目光冰冷地扫过二人,眼底寒意刺骨:“滚。把所有学生全部放了,只需将人驱离即可。谁敢再胡作非为,我当场枪毙了你们。”
两名特务大气不敢出。
“是!是!我们马上照做!”
二人不敢有半分违抗,连忙点头应下,带着一众特务灰溜溜地散去,匆匆驱散剩余学生,不敢再肆意抓捕刁难。
四散逃离的学生们见状,也纷纷快步离开街巷,现场很快空旷下来。
喧嚣落幕,原地只余下那名惊魂未定的女学生,孤零零站在陈青身侧,依旧心有余悸,胸口剧烈起伏。
她抬眸看向陈青,眼中满是感激与后怕,轻声道谢:“陈先生,太谢谢你了。我若是真被那些特务抓走,往后怕是生不如死。”
陈青神色淡然:“不用谢。学生本该安守校园、潜心读书,贸然跑到这种是非之地做什么。”
女学生垂着眼,低声道:“我们只是看不惯钱教授被无端软禁,心中不忿,才贸然前来。”
“嗯。”陈青淡淡应声,“再见。”
说罢便欲转身上车。
女学生却连忙上前半步,眼神带着怯生生的恳求:“陈先生,路口还有不少特务。我怕您一走,他们回头还要抓我。能不能麻烦您,送我回南开?”
陈青垂眸看向身前的少女,少女年纪轻轻,容貌清秀姣美,一副单纯柔弱、受惊无助的模样,看起来人畜无害。
他眼底神色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颔首:“好吧,上车,我送你回校。”
“太谢谢您了,陈先生!”女学生瞬间松了口气,满脸欣喜地道谢,连忙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陈青驱车驶离街巷,车子平稳行驶在去往南开的路上。
车厢内一片安静,片刻后,陈青状似随意地开口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学生嗓音轻柔,乖乖作答:“我叫许宝凤。”
话音落下,陈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骤然一紧。
他心头猛地一震,不动声色地侧头,飞快地扫了身旁的女学生一眼。
许宝凤。
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南开女学生,而是党通局那个“善于配合”的许宝凤!
前世电视剧剧情里,是谢若林利用许宝凤设局,套路单纯的翠平,导致翠萍暴露。
可如今世事早已更迭,谢若林早已死于非命,翠平也已然陨落。
本该销声匿迹的许宝凤,此刻却突然化身爱国学生,出现在钱教授宅院的闹事现场,刻意上演一场被特务欺凌、求助自己的戏码。
这一刻,所有零碎的画面在陈青脑海中飞速串联,所有疑点豁然开朗。
方才突如其来的学生闹事、宋飞带着保密局特务精准到场抓人、恰到好处的冲突、绝境中的求助……从头到尾,根本就不是意外,是一场专门演给他看的大戏!
这场戏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陈青来的。
谢若林已死,能调动许宝凤这枚党通局暗棋的,唯有党通局高层。
可亲自带队抓人、配合这场闹剧的宋飞,却是保密局的人,是李涯的心腹手下!
真相已经很明显了。
李涯,竟然暗中勾结了党通局!
两方联手,布下这场美人迷局,目的就是为了针对他。
好一个吃里扒外的佛龛,当真是活腻了。
无数念头在陈青心底转瞬闪过,翻涌滔天,可他面上依旧温润平静,神色毫无破绽。
既然对方执意要演戏,那他便顺水推舟,找出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他倒要看看,李涯与党通局联手布下此局,究竟意欲何为,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一路上,陈青故作闲散,随意与许宝凤闲聊了几句。
不多时,轿车停在南开学校校门口。
许宝凤推门下车,再次诚恳道谢:“真的太感谢您了,陈先生。”
“嗯,再见。”
陈青淡淡应声,没有多余的寒暄,看着少女转身走进校园,随即驱车调转车头,绝尘而去。
陈青没有顺势结识许宝凤,他们的计划落空,不过应该很快,他们还会安排许宝凤和自己第二次“巧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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