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淮海战役尘埃落定,国民党八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几乎与此同时,平津战役结束,傅作义北平和平起义,千年古都兵不血刃,焕然新生。
余则成为了拿到潜伏天津特务名单,无视组织多次归队的召唤,又没有任何解释,最后被吴敬中裹挟撤退台湾,这种拒绝执行撤退命令的行为被打上了不忠诚的标签,连带着翠萍也被勒令在余则成老家山村监视居住,终生不得出村。
解放军百万雄师南下,饮马长江北岸,长江以北,再无国民党寸土立足之地。
残烛将熄的旧政权,在覆灭前夜彻底褪去所有伪装,只剩极致的暴戾与疯狂。
江南全境陷入白色恐怖,上海作为国府最后的军政核心,沦为最血腥的修罗场。
特务机关抓捕、审讯、处决不再需要罪名。
短短一月,四百余名地下党员、民主进步人士接连被捕遇害,街头巷尾日日闻枪响,牢房刑场夜夜染鲜血,上海迎来民国末年最黑暗、最腥风血雨的至暗时刻。
二月七日,民革志士于京沪两地筹划反蒋独裁武装暴动,奈何时机未熟、行踪泄露,孟士衡、吴士文、萧俭魁、马骏名等九位骨干尽数被捕。
直至四月四日,孟士衡、吴士文被秘密押解回沪,当众枪杀于宋教仁公园,以血殉志。
第三战区少将参谋长陈尔晋,身在国府阵营,却心向光明;其妻张曼霞身为地下党员,身怀六甲。
可毛仁凤悍然下达密令,不顾腹中无辜胎儿,将夫妻二人一并处决,铁血屠刀,斩尽温情人性。
长夜血色不休,志士前仆后继。
中共上海市委书记张承宗之弟、地下电台台长张困斋,坚守电讯战线,殒身殉国;京沪特派员贾云超、参谋黄培中、联络员陈玉山,尽数倒在黎明前夕。
陈惕庐、张达生、朱大同一众民主先贤,心怀家国大义,最终皆沦为旧政权覆灭前屠刀下的亡魂。
为保全火种、留存新生力量,水手组织新的军师徐天临危受命,统筹撤离通道,全力护送沪上民主人士秘密北上。
张澜,黄炎培夫妇等一大批爱国志士历经艰险,终于冲破特务封锁,顺利离沪脱身北上,可黄炎培留守善后的幼子,却不幸被捕。
保密局未经审讯,直接将其活埋于牢房之中。
这些革命志士,牺牲在了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刻。
处决密令日日送达八局,抓捕任务层层加码。
军情八局的大门,日日进新人、夜夜送亡魂。
他们肆意屠戮忠良、摧残进步力量,不止是旧政权败亡前的疯狂泄愤,更是妄图在覆灭之前搅乱时局,将即将到来的新世界,拖入无尽的混乱动荡。
满城血色里,唯有谭忠恕,尚存一丝温情。
他见惯无端杀戮,深知大势已去,不愿再沦为高层肆意嗜杀的棋子,却又身缠官场枷锁,无从脱身。
乱世浮沉,他唯一能做的,只剩守住手头可控的底线,完成最后的任务。
暮色垂落,华灯初上,沪上顶级名流聚集地。
开瑞斯俱乐部依旧灯火璀璨,与外面满城血色恍若两个人间。
这里是沪上权贵、船商巨贾的隐秘社交场,庄云清作为船运大亨、俱乐部核心校董,常年在此会客议事,人脉盘根错节,底蕴深厚难测。
谭忠恕只身赴约,褪去戎装,一身深色便服,却自带八局局长的雷霆压迫感。
包厢雅致清净,屋内茶香袅袅。
庄云清静坐待客,神色从容淡然,眼底却藏着几分洞悉时局的沉郁。
他心知山雨欲来,更清楚谭忠恕此番深夜单独赴约,绝非闲谈叙旧。
二人相对落座,没有多余寒暄。
谭忠恕目光沉静锐利,直入主题:“云清兄,今日登门,只为一事。”
庄云清微微颔首:“谭局长请讲。”
“你民生公司从美国运到沈阳的三船盘尼西林,即刻调转船头,驶入上海港。”
一句话落地,包厢内氛围骤然凝滞。
这批救命药品,是地下战线急需的战略物资,庄云清暗中统筹转运,本是为救治革命志士,此刻一旦入沪,必将尽数落入保密局掌控,沦为特务机关的战备物资。
庄云清眸光微凝,缓缓开口试探:“谭局长,如今江海封锁、战事纷乱,船队跨海返程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是船货尽毁。”
谭忠恕抬眸,眼底没有半分退让:
“风险我自然清楚。但我今日不是与你商议,是通知。”
“如今沪上风声极紧,你的民生公司往来江海、航线遍布南北,早被保密局重点盯防。”
“三船药品,限期之内,必须全数入沪交割。”
“按期归来,既往不咎,我保你民生公司全员平安,家业存续。”
话音一顿,寒意彻骨:“若是拖延推诿、阳奉阴违,或者私转航线、暗送他人。”
“通共资敌的罪名,会扣在你整个民生公司头上。届时无需高层审批,我八局即刻立案,查封所有船坞、没收全部资产,公司上下数百职员、船员,尽数按通共论处,鸡犬不留。”
他话说得决绝,却又暗藏一丝无奈的通透。
他不是刻意刁难,只是身处残局,身不由己。
高层急需这批战略物资填补损耗、稳住局势。
庄云清静静看着他,看透了他眼底的挣扎。
窗外霓虹闪烁,乱世风雨飘摇。
面对谭忠恕步步紧逼的威压,庄云清面上神色不动,满口答应。
“谭局长放心,三船盘尼西林我即刻传令返航,悉数交割给八局,绝不延误。”
谭忠恕审视他片刻,看不出任何破绽,心绪复杂地起身离去。
庄云清礼数周全,亲自送客,直至军统专车彻底驶离夜色,方才回身。
包厢侧门轻开,陈青缓步走入。
“庄先生,不必再犹豫。卢作孚先生已经北上,大势已定。如今上海是炼狱囚笼,你留到最后,必然是清算灭口的结局。”
“现在就走,我已经安排好了,做一套假电台骗过谭忠恕,你今晚就离开上海,前往香港。”
庄云清沉声道:“我明白。只是谭忠恕心思缜密、多疑成性,想要骗过他,难如登天。”
“正因他多疑,才骗得过。”
“整套局,核心只有一台假电台。”
“我们提前在你公馆后院杂物间,隐秘架设一台仿制的小型秘密电台,频率,让孙大浦的电讯监测组主动搜出信号。”
“电讯,信号全部做得天衣无缝。”
“今晚起,你对外称偶感风寒、身体不适,闭门静养,会有人送你坐船离开。”
“待八局发现电台是假的,你早已经到了香港。”
庄云清长长叹了口气:“只是民生多年基业,我真是舍不得。”
“都是身外之物,等上海解放了,再回来就是。”
庄云清长舒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迟疑散尽:
“好。就依此计。”
当夜,一切悄然布局,庄云清秘密离港,对外宣称身体不适,闭门不出。
次日白昼,庄公馆一切如常,平静无波。
八局电讯监测屏幕上,一道陌生却标准的密电信号,如期浮现、反复跳跃。
孙大浦立刻锁定方位,紧急上报谭忠恕:
“局长,我检测到了那三艘船的信号,他们已经调转船头南下!”
谭忠恕松了口气:“那就好,庄云清要舍得走早就走了,我也猜他不会为了三船物资,放弃打拼了半生的民生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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