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警察局,局长毛森办公室。
室内氛围肃杀沉闷,窗外是上海滩末日将至的压抑暮色。
池铁城一身笔挺警官制服,褪去了往日军统暗杀教官的凛冽杀气,却依旧身形孤冷、气质阴鸷,端坐于沙发之上。
看似寻常警员装束,眼底蛰伏的嗜血锋芒,分毫未敛。
毛森神色深沉,亲手拿起一枚制式嘉奖勋章,置于桌面,推至池铁城面前。
“这是国府对你水母组黄龙岛守岛战功的嘉奖。”
他抬眸看向池铁城,缓缓道出高层最后的潜伏布局:“从今日起,你和所有水母组成员,全部归入上海宝昌分局警籍。档案完整,身份干净,履历几年前就做好了。”
“如今百万解放军已经在长江北岸虎视眈眈,上海失守只是早晚的问题。”
“按照红党以往入城的政策,为维持城市秩序,他们会全盘接收上海一万六千名基层警察,更不会大规模清洗替换。”
“这是我们最后的底牌。你们混在警队之中,不隶属保密局,更没人知道你们的真实身份。上海一旦易手,你们就是埋在新政权眼皮底下,最致命的利刃。”
池铁城神色淡漠,对勋章、身份、潜伏殊荣全然无感,只淡淡开口:
“这些虚名,我没兴趣。说吧,还有什么直接指令。”
毛森早已熟知他冷血寡情、唯任务至上的性子,不再铺垫,从抽屉取出一份绝密暗杀名单,轻轻摊开。
纸面寥寥数行姓名,每一个都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时局混乱,诸多摇摆叛党、私通红党的高层人士,碍于身份和舆论,官方无法公开抓捕审判、明正典刑。”
毛森目光阴沉:“这些见不得光的清理任务,全部交由你们水母组秘密执行。”
池铁城抬手拿起名单,目光顺着姓名缓缓扫过,视线定格在第一个名字上,微微挑眉,低声念出:
“秦鹤年。”
毛森点头,沉声解释其中利害:
“同盟会元老,楚军精神支柱,旧部将领遍布军中和地方,根基极深、号召力极大。”
“公开处决他,必然引发楚军旧部全线哗变,时局会彻底失控。只能暗中秘密清除。”
他盯着池铁城:“我记得,当年你和他女儿秦紫舒有过一段纠葛。怎么,念及旧情,下不去手?”
池铁城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嘲弄,眼底绝情至极:
“我对秦紫舒没有半点感情。”
“不过一个秦鹤年而已,任务我接,必定圆满完成。”
说罢,他视线继续下移,掠过一众姓名,最终落在名单最底端,瞳孔微缩,一字一顿念出那个名字:
“陈青。”
毛森紧盯他的神色,缓缓开口:
“这个名字你更不陌生。抗战时期,他是你的直属上级,军统老牌高级特工,代号,鹦鹉。”
他刻意放缓语速,试探道:“若是旧情难却,这一个人可以换人执行。”
不提旧职尚可,一提过往恩怨,池铁城周身气场骤然变冷,眼底覆满凛冽戾气。
他指尖死死按住纸面“陈青”二字:
“为难?”
“当年若不是被他无端牵连,我何至于蒙冤入狱两年?”
“替我转告毛局长。陈青这条命,我亲自动手。谁都别抢。”
毛森见状暗自松了一口气,适时叮嘱:
“好,不愧是水母。”
“此人是毛局长心头大患。但他背靠太子系,在上海滩根基极深,明面上动不得。”
“你动手务必极干净利落,绝对不能给毛局长惹来任何麻烦。”
池铁城缓缓合上名单,收于掌心,脸上浮起一丝轻蔑至极的冷笑:
“放心。”
“当年他不过是仗着周福海发家的妇科大夫。”
“杀他,于我而言,和杀鸡屠狗,没有区别。”
…………………………
苏文谦的民居小院,静谧安然,隔绝着上海滩街头的漫天血色。
屋内暖意融融,陈青指尖轻稳,缓缓将最后一根根银针从秦紫舒周身穴位拔出。
连日针灸通络、调理瘀堵的疗程终见成效。
他收回手法,轻声宽慰:“你眼内淤积经脉已经全部打通,气血循环渐渐归位。再休养几日,视力便能逐步恢复,只是久盲初愈,后续需要慢慢适应光线。”
短短一句话,压在秦紫舒心头数年的阴霾骤然散开。
她多年失明、深陷黑暗,受尽苦楚,此刻重获复明希望,眼眶瞬间泛红,滚烫泪水无声滚落。
一旁的秦雪年仅数岁,天真烂漫,全然被屋内的喜悦包裹,当即扬起小脸,拍着细嫩的小手:“太好了!妈妈终于能看见东西了!以后小雪可以牵着妈妈走路啦!”
一室温情融融,暂时冲淡了乱世的沉郁。
待母女二人平复心绪、安心静养,陈青轻轻抬步,与苏文谦一同走出房门,移步院中。
陈青敛去方才医者的温和神色,眼底凝上一层凝重的忧患:“文谦,有件紧要事,我必须跟你说实话。”
苏文谦闻声神色一正:“陈先生请讲。”
“秦鹤年老先生,已经被保密局列入绝密暗杀名单。”
“如今上海大势倾颓,特务疯狂清算异己,老爷子身居高位、声望滔天,又是楚军精神领袖,早已是他们的眼中钉。我数次派人劝说他提前离沪避险,可他性子刚烈固执,顾念女儿,执意不肯抽身。”
他望向屋内的身影,满心无奈:“你最清楚她们父女的隔阂。秦紫舒当年因池铁城双目失明,又因未婚生女被老爷子盛怒逐出家门、登报断绝关系,多年心结难解,至今不肯原谅父亲、不愿与他相认。眼下事态危急,唯有紫舒出面劝说,或许能撼动老爷子的执念,保他一条性命。你能不能试着劝劝紫舒?”
苏文谦闻言重重一叹,眼底盛满无力。
这些年,他隐世赎罪,默默守护秦紫舒母女,早已摸清这一家人执拗入骨的性子。
“我早就劝过老爷子无数次。”他声音低沉,“他一生磊落傲骨,宁肯以身殉国,也不愿在乱世危局中弃城避祸。至于紫舒……她心里的结,积怨太多年,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开的。她始终不肯原谅老爷子当年的决绝。我会尽力去劝她,试着化解她们父女的隔阂。”
陈青眉头紧锁,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这父女二人,都是一样的倔脾气。”
“还有一件事,最新线报确认,池铁城已经重建水母组。”
“黄龙岛一役,红党突袭木马基地,外围尽数攻克,最终却折损多名骨干,皆死于池铁城重建的水母组之手。如今水母组蛰伏在上海暗处,随时会对秦老爷子发动刺杀。”
“我最怕的就是他。他心性偏执阴狠,不择手段,放眼整个上海,唯一能制衡池铁城的人,只有你。
苏文谦浑身一震,久久沉默。
他厌倦杀戮,隐退数年只求赎罪安生,守护这对母女安稳度日,早已不想再卷入任何谍战纷争。
可如今危局迫在眉睫,人命关天,由不得他退缩。
良久,他抬眸看向陈青,问出心底藏了许久的疑惑:“陈先生,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红党?”
陈青沉默须臾,决定还是说实话,对苏文谦这种谦谦君子,不如坦诚相待。
他郑重颔首:“是。我是红党。”
“黄龙岛一战,我们损失惨重,一众同志血染东海,皆因池铁城。如今旧政权穷途末路、疯狂屠戮忠良,我需要你帮我对付他。”
苏文谦转头望向屋内,透过窗棂,看着相依为伴、眉眼温柔的秦紫舒与天真烂漫的小雪,眼底满是挣扎。
他早已不惧生死,唯独放不下这对他守护多年,倾尽所有赎罪呵护的母女。
他低声开口,带着一丝犹豫:“我可以考虑复出。但我有一个请求,在我下定决心之前,我需要保证她们母女绝对安全。”
陈青当即应声:“没问题。”
“只要她们愿意,我立刻安排专人护送,将紫舒、小雪连同秦鹤年老先生一并安全转移至解放区,远离上海这片修罗屠场。”
这句话,彻底打消了苏文谦最后的后顾之忧。
苏文谦眼底挣扎散尽,重重点头:“若是如此,那我便再无后顾之忧。”
陈青微微颔首:“你尽快安抚紫舒,解开她的心结。只要女儿、外孙女平安离沪,他必然愿意离开上海。”
“好。”
苏文谦重重点头,君子一诺,重若千金。
乱世风雨将至,昔日牧鱼,或将再度执枪,为守护微光,再战水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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