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刚才还说,要跟这位英雄消防员的母亲坐在一起呢,怎麽突然就要离开了?」
那位母亲也擡起了头。
走廊口,那排镜头对准了总统的後背,也对准了塑料椅上那个攥着念珠的女人。
总统停住了……法克,没想到这没文化的消防员道德绑架还玩得挺熟的。
他转过身,冲赫尔曼咧嘴一笑。
「我只是想去趟洗手间,现在觉得过一会去也没问题。」
说完,他又回到那位母亲身边坐下,再没提洗手间。幕僚凑近了,小声问车队还要不要准备,他摆摆手,让对方自己看着办。
他得给自己找点事干。
椅子腿边的纸袋里还剩一个巨无霸,是他起初给自己留的那两个中的一个。他撕开包装纸,一口咬掉小半个,两边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面包乾巴巴的,嚼着粗糙,平常吃到这会儿,他早该灌一口可乐往下顺了。眼下只能嚼上几下,硬往下咽,接着又咬了一大口。
程岚站在等候区的墙角。帕特里夏交代过,别让总统碰任何东西。她一直记着这句话,总统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中间只隔三两步。她盯着那两个一鼓一鼓的腮帮子,皱起了眉头。
程岚在v的退伍军人医院干过。病房里住满了上了年纪的老兵,到了80岁,吞咽总比年轻时迟缓些,偏偏有的老头吃饭比谁都着急,嘴里塞满了还要说话。吃饭噎住的事,她在v差不多每个月都能碰上一回。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过去提醒一句,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轮子声。
一名血库技师推着白色保温箱一路小跑,穿过等候区,径直冲进了手术区。
那位母亲猛地站起身,念珠从指间滑落,挂在手腕上晃荡。赫尔曼跟着起身,膝盖上那个巨无霸滚到了地上。
走廊口那排镜头齐刷刷转了过来。
总统的反应很快。他侧过身,伸手去握那位母亲的手,张嘴就要说话。满嘴的牛肉和面包还没嚼碎,话没出口,他先猛吸了一口气。
帕特里夏从分诊台那边赶过来,扶住那位母亲,让她坐下。
她说:「前面那根血管,林术前就在上看见了,血早就备好了。刚才送进去的,是後续追加的。」
赫尔曼哑着嗓子问:「能止住血吗?」
帕特里夏望着手术区的门,抿紧了嘴唇。
等候区里只剩自动售货机的压缩机嗡嗡作响。80岁的总统挺直了腰背,双手按住膝盖,紧盯着手术区的门。那条抖了一个钟头的腿,这会儿一动也不动。
麦克尼尔当了这麽多年警察,审讯过的人、打过交道的人数都数不清。大多数时候,对方心里打着什麽主意,他看一眼就有数。
眼前这张脸却让他犯了难。总统究竟挂念着门里的孩子,还是惦记门外那十几台转播车,他实在分辨不出。
墙角的程岚最先看出来了。
总统那张晒成橘棕色的脸,很难看出血色变化。可眼眶周围那两圈白皮肤,渐渐泛起了青色,接着又开始发紫。
他的嘴半张着,没有出声。按在膝盖上的右手慢慢擡起来,虎口张开,卡住了自己的脖子。
他喘不上气了!
程岚三两步冲过去,蹲在他面前:「总统先生,您能说话吗?」
总统瞪着她,眼珠子往外凸,摇了摇头。
「咳一下,用力咳!」
他的胸口一挺一挺,喉咙里什麽动静都没有。
气道被彻底堵住了。要是只堵住一部分,人还能咳嗽,还会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像这样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空气就完全进不去了。总统的左手在半空中乱抓,碰翻了脚边的纸袋。离他最近的特工耳麦里,车队还在一板一眼地报告:车已经开到门口了,随时可以走。
「他噎住了!」程岚扭头冲着整个等候区喊。
特工们最先扑了过来。七八个人迅速围住总统,背朝里,脸朝外,手齐齐按在腰间。
总统突然倒下,在弄清楚原因之前,特勤局一律按行刺和投毒处理,先得防着人群里还藏着第二个刺客。
特工队长挤进圈子,按住耳麦,报出了总统的代号:「大亨噎住了!医疗组立刻回来,车队原地待命,通知林肯医院准备接收。」
帕特里夏头也不擡:「通知可以,但人先别往车上擡。开车去林肯医院要10分钟,他的气道堵死了,撑不过四五分钟。」
队长只看了她一眼,朝身後打了个手势:「让她来。」
帕特里夏转向赫尔曼,「把他扶起来,让他往前弯腰。」
赫尔曼架住总统的腋下,一把将他提起来。帕特里夏绕到背後,左手横托着他的胸口,右手抡圆了,用掌根朝两块肩胛骨中间狠狠拍下去。
啪的一声!
第二下,第三下。
帕特里夏每拍一下,几个特工的肩膀就跟着抽动一下。换个场合,有人当众对美国总统动手,早被他们扑倒了。眼前这个六十岁上下的护士长,手上的力气却一下比一下大。噎住後先拍背5下,再做5次腹部冲击,交替进行。
可五下拍完,什麽都没出来。
帕特里夏两条胳膊从总统腋下穿过去,在他肚子前面勉强扣拢,一只手攥成拳头,抵在肚脐上方,另一只手包住拳头,往里、往上猛地一提。
总统身高1.90米,硬是让她提得脚後跟离了地。
一下、两下、三下。
帕特里夏比总统矮了一个头还多,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背上,每使一次劲,嘴里就骂上一句,具体骂了什麽,谁也没听清。
第四下的时候,总统的膝盖一软。
他整个人往下坠,帕特里夏独自承受不住。赫尔曼从前面接住他,与程岚一起将他平放到地板上,脑袋正好挨着那堆麦当劳纸袋。
走廊口的记者终於回过神来,镜头齐刷刷调转了方向。几个特工扯下西装外套,扑过去把镜头一个个蒙上。
人群後头,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了起来,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皮箱。
这人跟着总统进门後,就一直守在角落里,谁都没留意。他是总统的军事助理,手里的皮箱就是美国人常说的「核足球」,装着授权核打击所需的东西。总统走到哪儿,箱子就得跟到哪儿,一步都不能离。
年轻的军事助理拎着箱子往前挤了两步,脸色惨白,几乎跟身後的墙壁一个颜色。一个幕僚掏出手机,翻到副总统办公室的号码,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这个电话一打出去,就等於告诉全世界,美国总统可能不行了。
麦克尼尔站在原地,後背一阵一阵发凉。
美国总统要是死在南布朗克斯一家医院的地板上,嘴里还塞着半个巨无霸,而这家医院的院长把他晾在门外,自己留在手术室里……
希望得完,林恩得完。那个准备推广到全国的容忍区的新名字,还有他这把老骨头最後想办成的事,全得跟着完蛋!
……
程岚跪在总统头顶那一侧,两根手指按上他的颈动脉。
脉搏还在,急促而紊乱。
「气道车!」帕特里夏冲护士站吼了一声。
一名护士推着红色气道车跑来,车轮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响。帕特里夏扯过血氧夹,夹上总统的手指,接着从抽屉里翻出环甲膜切开包,撕开包装,取出手术刀。
监护仪上跳出一个数字。
血氧82。
程岚接过可视喉镜。四周喊声乱成一团。特工的耳麦里有人喊,幕僚也在喊,有人叫着让开,有人嚷着叫救护车。程岚的心跳始终如常。
在v的那几年,她见惯了这样的老头,也见惯了这样的场面。
她右手撑开总统的嘴,左手把镜片沿着舌头送了进去。
屏幕亮了。
喉咙深处,声门入口上方堵着一团食物,严严实实。灰褐色的牛肉碎混着泡软的面包,中间还夹着半片绿色的酸黄瓜。
帕特里夏将手术刀悬在总统颈部上方,另一只手的食指摸到喉结下方的凹陷,按了上去。
那是环甲膜。东哈莱姆起火那晚,林恩就是在这个位置切开了赫尔曼的喉咙。
赫尔曼站在一边,擡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道粉红色的新疤。
血氧只有78……
手术室里,林恩用食指紧紧压着骨头後方的出血处。
血从指缝边上一股一股往外渗,吸引器的管子里哗哗作响。
麻醉医生说:「血压80,患者的血到了吗?」「到了,正在挂。」
朱利安握着吸引器,脸色发白:「是我刚才那一下失误了……」
林恩仍像刚才带教时那样教导他:「瘢痕已经长进了血管壁,谁来剥都会破。跟你刚才那一下没关系。现在最不能干什麽?」
朱利安咽了一口唾沫:「看不清的时候,不能伸钳子进去乱夹。闭孔神经就贴着这根血管走,夹到了,他的大腿就并不拢,往後上楼梯都费劲,更别说扛着水带爬楼。」
「对。所以先压住,等血补上去以後,再把术野里的血吸乾净。你来吸,吸我手指左边就好。」
朱利安将吸引器探过去。积血渐渐退去,林恩指下露出血管的两个断端,一头通向骨盆里面,一头连向外面,都在冒着血。而旁边紧贴骨面走行的白色细索,就是闭孔神经。
林恩伸出左手:「血管钳。」
……
门外,程岚伸出右手。
「马吉尔钳。」
帕特里夏腾出按着环甲膜的那只手,从气道车上抓起那把弯成直角的长钳子,拍进她掌心。
这种钳子专门用来夹取喉咙里的东西,弯曲的钳头能顺着喉镜显示的路径探进去。程岚把钳尖伸进总统嘴里,眼睛盯着屏幕。
程岚清楚,这一下关系着总统的性命。食物卡在声门上方,把它夹出来,人就能活下来。
可只要手上稍有闪失,把它捅过声门,塞进气管深处,就算再切开喉咙也无济於事。环甲膜紧贴在声门下方,东西一旦被捅下去,切口就开在了堵塞处上方,空气照样进不去。
到时候就是轰动全球的大事件了,总统来希望急诊中心探访,结果……
程岚不再多想,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治疗上。
她手中的钳尖张开,咬住那团东西的边缘,往外一带。
可夹出来的只有一块泡软的面包,在钳尖上耷拉着。
剩下那一大团还堵在原处。
血氧71……
帕特里夏的食指重新按回环甲膜上,刀尖往下压,离皮肤只剩一张纸的距离。「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不行的话,只能做环甲膜切开了。」
特工队长的手比脑子快,一把扣住了她拿刀的手腕。一个陌生人把刀尖抵在总统的喉咙时,答案永远只有一个:先控制住刀。
「放下刀,白宫医生马上就到。」帕特里夏的手腕纹丝不动:「等他到了,你就只能去问殡仪馆点不点头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