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区鸦雀无声。军事助理提着核足球的皮箱,幕僚举着手机,摄影机的镜头上还蒙着那件西装外套,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程岚把钳上的面包甩进弯盘,再次将钳子探进总统嘴里。这回她从侧面绕过去,找准牛肉饼较硬的边缘,往下稍稍一压,牢牢夹住。
她转动手腕,保持着钳子的角度,一点点向外牵拉。
一团拳头大小的食物从总统嘴里拖了出来,牛肉、面包、芝麻混杂在一起,边缘还挂着那半片酸黄瓜。
总统的胸口猛然挺起。
他狠狠吸进一大口气,喉咙里响起破风箱般的嘶鸣,紧接着便咳得惊天动地。
帕特里夏随即撤回了手术刀。
……
手术室里,器械护士把钳子拍进林恩掌心。
「库利血管钳合术」。
钳尖径直探入血泊,哢哒一声,夹住内侧断端。第二把钳子紧跟着进去,夹住了外侧断端。两把钳子与那根白色神经之间,都只隔着头发丝般的一点空隙。林恩终於松开了按压将近10分钟的食指。
出血止住,切口里的结构重新显露出来。
麻醉医生盯着监护仪,长长舒了口气:「血压回到110了。」
林恩看向巡回护士:「出去跟家属说一声,血已经止住了,正在给患者上钢板。」
说完,他把两把钳子的柄朝朱利安那边偏了偏。
「你来结紮。」
朱利安有些错愕。血管藏在骨盆深处,连手指都难伸进去,线结还得打在钳子底下。稍微松一点,血管就可能滑脱,位置偏一点,又可能把旁边的神经一起勒进去。
「用食指推结,别转手腕。推到底後感觉线贴住血管壁了,再收紧。」
「临床速授·高级」
朱利安把线绕过钳子底下,食指顺着缝线向深处推送。林恩交代的那几步,做起来居然格外顺手。推到哪里停,停下後怎样收紧,手指仿佛自己就知道。
第一个结,扎得很不错。
另一头也一样。林恩松开钳子,两个线结牢牢扎住血管断端,连一滴血都没渗出来。
朱利安盯着自己的成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深部打结,他在模拟器上练得手指抽筋,10个结里仍有3个会松。今天头一回在真人身上操作,两个居然全都扎得结结实实。
难道……我真是个天才?
……
门外,总统躺在地上,咳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程岚把氧气面罩扣到他脸上,「慢一点,慢慢吸气。」
血氧88、91、94。
大厅那头的人群挤得像堵墙,白宫医生拎着医疗背包,硬从人缝里挤了进来,已经跑得满头大汗。
他刚坐上车队里自己的那辆车,耳麦里就炸开了锅,往回赶时,又被门口的记者和看热闹的居民堵了好几分钟。
按规矩,他得寸步不离地跟着总统。可今天刚进门,总统就把他打发回车里了。
偏偏就在这几分钟里出了事。白宫医生跪下来,扫了一眼监护仪,翻开总统的眼皮检查,又看向弯盘里那团混合物。
「谁夹出来的?」
程岚举了举手里的钳子。
他打量了程岚一眼,点点头:「干得漂亮。」
总统缓缓睁开眼睛,先看见头顶的日光灯,随後才看清程岚的脸。他往旁边瞥了一眼,帕特里夏手里还握着那把手术刀。
他盯着刀看了片刻,嗓音沙哑地挤出一句话。
「你们……都是共和党吧?」
麦克尼尔先是一愣,随後笑出了声。
1981年,里根中枪後被推进手术室,躺在手术台上,也对满屋医生说过这句话。其中一位外科医生是民主党人,回了他一句:「总统先生,今天我们都是共和党。」
帕特里夏把手术刀放回切开包里。
「在这栋楼里,人分两种,躺着的和站着的。您属於躺着的。」
手术区的门又开了。巡回护士走出来,口罩拉在下巴上,刚要开口,就看见美国总统躺在地上,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身边围着一圈特工。她停在门口:「这……又是怎麽了?」
帕特里夏回道:「只是噎住了而已,小问题,已经搞定了。你们那边怎麽样?」
护士回过神来:「血止住了,正在上钢板。」
母亲当场哭出了声。赫尔曼一屁股坐回椅子,捂住脖子上那道疤。
总统躺在地上,慢慢将目光转向走廊口。蒙在摄像机上的那件西装外套正在往下滑,挂在遮光罩边缘,露出半截镜头。
他攥紧右拳,朝天花板狠狠挥了一下。
两年前在宾夕法尼亚的集会上,子弹擦破他的耳朵,他满脸鲜血地从特工中间站起来,也是这麽挥着拳头,嘴里喊着战斗、战斗、战斗。
走廊口的摄影师全都捕捉到了这一幕。
只有跪在他头顶的程岚看得清清楚楚,挥拳之前,他第一时间就在找镜头了。
……
白宫医生想送他去林肯医院做全身检查。刚才他缺氧,腹部又挨了好几下猛烈冲击,得查查有没有食物吸进肺里,肋骨和肝脾有没有受伤。
总统摘掉面罩,撑着地板就要坐起来。「我哪儿也不去。我说过要坐在这儿,陪着这位母亲。」
懂王心里明镜似的,今天要是躺上担架,从这道门被推出去,走廊口那排镜头就如愿了。
离中期选举只剩几个星期,民主党做梦都想拿到一些他的负面照片。可要是坐回那把塑料椅子,一直陪着这位英雄母亲,显然就不一样了。
「总统先生,至少得拍张胸片。」
帕特里夏接过话,「您早上进门时,我问您是不是来看病的。您说是找人,现在是了,挂号单就交给我来填吧,拍个胸片而已,我们这里还是搞得定的。」
十来分钟後,放射技师推着床旁x光机来到等候区。帕特里夏把特工、幕僚和记者统统轰到走廊口,总统就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拍完了胸片。白宫医生又替他检查腹部,左右两边都仔细按过。
肺里乾乾净净,肋骨一根没断。
椅背照旧卡着他的腰,这回他一句也没抱怨。
白宫医生收起听诊器,刚要起身,袖口忽然被总统攥住了。
总统身边出了医疗状况,白宫医疗组必须提交完整报告,头一条就得交代事发时医疗组的人在哪里。这位医生心里清楚,单是这一条,他就没法交代。
总统朝分诊台扬了扬下巴。帕特里夏正低头填挂号单,程岚在旁边收拾气道车。
「报告上就写,总统身边始终有医护人员。」白宫医生愣了愣,随即点头。他这个海军上校的前程算是保住了,往後总统让他站在哪里,他就站在哪里。
旁边的幕僚手指飞快,在手机上敲下对外口径。总统被食物短暂呛到,在场医护人员迅速处置,总统全程意识清醒。
总统扫了一眼,把手机推了回去。
特勤局的人将散落在地上的麦当劳纸袋逐一装进证物袋。特工队长挨个查问,汉堡是谁买的,途中经过谁的手,又派人去查走廊尽头那台自动售货机。
总统在公开场合突然倒下,特勤局首先就得按行刺和投毒调查。刚才那圈背朝里、脸朝外的人墙,也是为了防备可能的危险。
麦克尼尔走到墙角,从钱包里抽出几张1美元的钞票,逐张捋平,塞进自动售货机。按钮按下,咣当一声,一罐健怡可乐滚了出来。
他拿着可乐递过去。特工伸手想先检查一下,总统已经一把夺了过去,拉开拉环。
帕特里夏叮嘱:「别着急,小口慢慢喝。」
总统仰头灌了一大口,呛得又咳了半天。
帕特里夏翻了个白眼,转身回了分诊台。
总统的命捡回来了,他憋了一个多钟头的烦躁也跟着回来了。
想见他的人,能从华尔街一路排到好莱坞。他倒好,跑到南布朗克斯,在一家医院的地板上躺了一遭,爬起来还得等一个年轻的华裔医生。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值不值这个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