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部,主牙帐。
帐外的风雪已经嚎叫了整整两天,狂风一阵接一阵地扑打毛毡,发出沉闷的响声。
帐内,火坑里几根粗壮的松木烧得正旺,整只肥羊架在上方,油脂一滴滴坠入炭火,激起白烟,香气被凛冽的气氛压着,散不出去。
气氛冷得掉渣。
黑狼部使者乌力罕站在火坑旁,一件纯黑色的狼皮大氅把他裹得严实,腰间挂着镶绿松石的弯刀。
面对白鹿部的最高权力核心,他只是随意地抬手在胸前虚抚了一下——那个草原上表示尊重的抚胸礼,在他身上被做得像在赶苍蝇,眼神甚至没有垂下来,就那样居高临下地扫过帐内众人。
"额尔敦大首领。"乌力罕开口,声音粗粝。"苍狼大人的原话,我已带到。明年秋季,草长马肥之时,黑狼部将倾巢南下,踏平雁门关。大夏的中原,将成为我们放牧的草场。"
他停了停,目光直逼坐在主位上的额尔敦。
"白鹿部守着这片北边的草场,一向不问世事。但这一次,是整个草原的圣战。苍狼大人有令,白鹿部三万控弦之士,必须在明年入夏前,全部集结至黑狼山下。少一骑,便是对苍狼大人的不敬。"
话音落地,帐内死寂。
只有火坑里的木柴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爆裂。
"砰!"
坐在左侧首位的巴特尔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矮几。银制酒壶砸在地上,乳白色的马奶酒泼了一地,酒气弥漫开来。
他大步跨到乌力罕面前,两人之间只剩一臂的距离。
右手已经攥上了刀柄,指节发白,手腕一翻就要拔刀——
"够了。"
额尔敦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睁眼。只有两个字,声音不重,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帐中。
巴特尔的手腕僵在了刀柄上。
刀没拔出来。
他咬着后槽牙,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乌力罕,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苍狼打不破雁门关,折了个呼延豹,现在想拿我们白鹿部的人命去填坑?白鹿部的刀,只为自己出鞘!"
乌力罕没有退。他冷冷看着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巴特尔少主,呼延豹是死了。但他留下的草场,已经被苍狼大人分给了铁木尔和木骨吕。左贤王五万铁骑的空缺,总得有人来补。白鹿部若是不出兵,苍狼大人麾下的十万黑骑,开春之后,恐怕就会先来白鹿部的草场上——转一转了。"
赤裸裸的威胁。
巴特尔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手腕上青筋毕现。
"大哥。"
一只手从侧面伸出,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塔拉站了起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锦袍,面容削瘦,眼神深邃,脸上挂着一丝毫无温度的笑意,转头看向乌力罕。
"乌力罕使者一路顶着风雪过来,辛苦了。"他手腕发力,不动声色地将巴特尔的手从刀柄上扣开。"出兵三万,事关白鹿部生死存亡,这等大事,需要召集各部头人商议。使者先去偏帐歇息,喝几碗热酒暖暖身子。"
乌力罕看了塔拉一眼。这是白鹿部掌管钱粮贸易的二号人物,聪明人,说话留着余地。他冷哼一声,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塔拉少主,倒是比你兄长明白些。”
他说着,抬手拢了拢身上的黑狼皮大氅,转身便往帐门处走。
“偏帐便不必了,我还要回去给苍狼大人复命。”
走到帐门前时,他脚步一停,半侧过脸,阴冷的视线扫过帐中众人。
“临走前,我再提醒各位一句。”
“苍狼大人的耐心有限。”
“明年冰雪消融之前,白鹿部必须给出答复。”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若那个时候,白鹿部没给苍狼大人想要的答案,开春之后,来的就不只是使者了。”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走出牙帐。厚重的帐帘掀开又落下,带进一阵刺骨的寒风。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你拦我干什么!"巴特尔一把甩开塔拉的手,怒气冲冲地在帐内来回走动,脚步踩在酒水浸湿的毛毡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苍狼欺人太甚!三万精锐全出,白鹿部就剩下老弱病残。他是要借大夏人的手把我们彻底吞了!"
塔拉回到座位上,弯腰扶起被踹翻的矮几,声音平静。"大哥,杀一个使者容易。杀了之后呢?"
巴特尔猛地停住脚步。"那就打!白鹿部的勇士不怕死!"
"打仗要粮。"塔拉抬起眼,目光锐利。"今年入冬早,大雪封山,存粮本就不足。三万大军出征,牛羊无法放牧,粮草从哪儿出?苍狼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来逼宫。"
巴特尔死死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塔拉说得对。"
额尔敦终于开口了。
他已经六十八岁,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像被风雪刻出来的沟壑。可他坐在那里,背脊依旧很直,像一座压在帐中的老山。
"苍狼不是要借我们的三万骑兵去打雁门关。"
额尔敦缓缓睁开眼。
"他是要借雁门关,把整个草原都绑到他的马尾巴后面。"
帐内安静下来。
额尔敦看着火坑里跳动的火光,声音低沉:"呼延豹死了,黑狼部折了五万精骑。苍狼的威望被雁门关那边踩了一脚。他若不打一场更大的仗,就压不住下面那些狼崽子。"
巴特尔咬牙道:"所以他就要我们白鹿部去给他卖命?"
"不只是卖命。"
额尔敦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压在扶手上,泛出苍白的颜色。
"他要我们白鹿部顶在最前面,去当他的马前卒。黑狼部在后面捡便宜,让我们白鹿部的儿郎先去和镇北军厮杀,先去咬萧家。"
萧家两个字落下,帐中的火声像是突然轻了一瞬。
巴特尔和塔拉都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这两个字,对额尔敦意味着什么。
许久之后,额尔敦才低声念出一个名字。
"阿依慕。"
那声音很轻,却像从很多年前的风雪里刮出来的。
"她当年非要跟那个大夏人走。我拦不住。"额尔敦浑浊的眼底,慢慢沉下一层阴影。"后来她死在南边。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巴特尔的呼吸粗重起来。
"纳兰南是镇北军的人,是萧战麾下的将。"额尔敦声音没有起伏,却比任何咆哮都重,"是萧家把他带走的,带走了我的女儿,最后也没把她护回来。"
他停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萧战死了。那几个小崽子也死了大半。"
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是报应。"
可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却久久没有再开口。
帐内三个人都沉默着。
火坑里的木柴塌了一截,火星溅起又熄灭。
"阿布。"巴特尔走到火坑旁,声音少了几分暴烈,多了几分沉。"如果出兵能踏平雁门关,把萧家连根拔起,我愿意带头冲锋。"
"愚蠢。"塔拉打断他,声音冷淡却不带情绪。"大哥,萧战死了,守着雁门关的是萧尘。呼延豹就是死在这个人手里,黑狼部五万精锐,一战折完。白鹿部冲在最前面,不是去报仇,是替苍狼去送人头。"
巴特尔怒视他。"那你的意思是,就在这帐子里等死?"
塔拉端起面前的酒碗,轻抿了一口,慢慢放下。
"拖。"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帐内所有的烦躁。"答应出兵,只出五千。草场受灾,战马生病,理由好找。苍狼现在要的不是我们的人,是一个态度。给他台阶,他就不会在过冬前把刀口转向我们。"
他没有继续说。剩下的那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时机未到,有些变量,还需要再看一看。
巴特尔死死盯着他看了半晌,终究没有再开口。
"就按塔拉的法子来。"额尔敦一锤定音,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疲倦。"告诉下面的人,这个冬天谁也不许惹事,守好自己的草场,熬过这场雪。"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但很快。
守卫掀开帐帘,单膝跪地。
"大首领,外面来了一支车队。"
额尔敦微微皱眉。"这时候怎么会有车队过来?哪家的?"
守卫停顿了一下,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困惑。
"说是……北境商行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