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
柳震天忽然起身，直接出声打断了他。
他上前一步，眼底已然泛起一层猩红，声音也因激动而发着颤：“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一年、两年、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
“远的不提，单说此次西山血战！你与柳安皆是重伤，承安和秋叔亦是险象环生！此番是苍天垂怜，让你们侥幸生还。可你扪心自问，倘若那日承安当真力竭战死、殒命西山，这父女相认之事，你又该去何处等那个‘万全之时’？！”
柳震天双手猛地撑在书案上，死死盯着萧尘，字字如刀：“难道这世间万象，都能事事如你萧尘所算计的那般按部就班吗？！我知道你行事步步为营、谋定后动，可是萧尘，你这双眼睛看透了人心，难道还看不透‘世事无常’这四个字吗？！”
“你想护着她，不让她沾染半点风雨，这没有错。可是你想过没有，万一有一天，等你终于认为时机成熟了，那个满心期盼着想认她的人……却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呢？！”
“若是他们父女，直到天人永隔都没能相认，那份遗憾谁能替她弥补？是你还是我？到时候，我们拿什么去还给她一个活生生的父亲？！”
最后这一句，几乎是柳震天从胸腔里硬生生撞出来的。
他闭上酸涩的虎目，声音里带上了泣血般的沉痛：“萧尘啊……你不能打着保护她的名义，去残忍地剥夺她认回骨肉至亲的权利啊！”
萧尘久久未曾出声，只是望着对面的柳震天。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一味想着替她筑起高墙、挡住风雨，却忘了有些亲情，根本等不起。
良久，他紧蹙的眉心才一点点松开，眼底那股惯常的固执，也慢慢化作了深深的自省。
“伯父教训得是。”
萧尘站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释然。
“确实是我着相了。真相再残酷，她也有权知道自己并非无根的浮萍，她有权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连命都不要、只想护着她的父亲。既然如此，我稍后便先回西院。至于此事，容我先想想该如何开口，也好让她心里有个准备。”
柳震天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沉声打断了他。
“萧尘，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细细铺垫了。更何况，在这件事情上，你太低估灵儿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将灵儿护在心尖上的年轻人，语重心长道：“你总想着替她挡下一切，但我想，她远没有你想的那般脆弱。她现在是你的妻子，是镇北王府的少夫人！来京城这么长时间，经历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风波，她其实一直都在飞速地成长。”
柳震天顿了顿，眼中浮现出一抹赞赏与欣慰：“就拿上次惠妃将她困在惠宁宫那次来说。看一个人的品性骨气，就看她在那种危机四伏的情况下是如何行事的。她没有哭闹，也没有崩溃，反而展现出了惊人的勇敢、坚韧与懂事。她早就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那个足以与你并肩前行、共担风雨的人。所以，你根本不必在这件事上如此顾虑重重。”
萧尘静静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书房里安静了数息。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灵儿从惠宁宫脱险归来时的模样。那双向来澄澈的眼眸里虽含着后怕的泪水，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韧。
是啊，她早就不再是北境那个只能躲在他身后、受了委屈只会掉眼泪的小丫头了。她扛过了京城的暗箭，也抗住了后宫的毒计。
萧尘缓缓垂下眼眸，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将心底最后那一丝过度保护的执念彻底剥离。
“伯父说得对，是我一叶障目，太小瞧灵儿了。”萧尘重新抬起头，眼底的担忧化作了温润与自豪。
他目光一凝，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既如此，我这就回西院，将身世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不。”
柳震天却忽然伸手，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臂。
萧尘微怔，抬眸看去。
只见柳震天这位哪怕刀架在脖子上都未必会皱一下眉头的老将，此刻眼中竟满是愧疚与执拗。
“这件事，我想亲口告诉灵儿。”
他望着萧尘，声音有些发颤，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十七年前的风雪夜，是我亲手将年仅两岁的她抱走，是我把她送往苦寒的北境，生生断了他们父女相认的路。这个结……是我当年亲手系上的。”
“如今，这份迟到了整整十七年的真相，也该由我这个亲舅舅，亲自还给她。”
萧尘看着柳震天那微微发颤的肩背，又看着他眼中那份再也藏不住的执念，终于彻底明白了他的心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后退半步，敛衣正容，朝着眼前这位形容沧桑的老将，深深作了一揖。
“好。此事，便由伯父亲口告诉灵儿。”
柳震天紧绷的脊背，在这一揖中终于缓缓松懈下来。
他闭了闭眼，将眼底的水光强行逼回，再睁开时，神色已恢复了兵部尚书往日的沉稳与肃重。
“既已决定，便不可节外生枝。”柳震天目光微凝，脑海中已迅速敲定了稳妥之策，沉声道，“你此刻先回西院，不要露出破绽。稍后，我会让福伯去请你们。”
他略一停顿，将借口安排得严丝合缝：“就以‘柳安与红袖大婚礼成、需去祠堂祭告先祖’为由，让他们俩过去。至于你、灵儿和含烟，便以‘亲眷观礼’的名义一同随行。”
“有这么个理所应当的由头罩着，府里人多眼杂也不会起疑。灵儿全当是去走个过场，心里也不会生出惧意。等进了祠堂，关上门，一切再由我慢慢同她说。”
萧尘直起身，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抹了然与敬重：“伯父思虑周全，那我便先回西院陪着她。稍后，祠堂见。”
“去吧。”柳震天挥了挥手。
萧尘没再多言，转身大步退出了书房。随着房门开启又合上，将外头的风雪阻隔，这场迟到了十七年的真相，终于在此刻彻底敲定。（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