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
柳含烟与萧尘一行人,已经来到了柳家祠堂。
祠堂坐落在柳府后院最深处,四周古木森森,积雪压在檐角,显得格外肃穆。
门前两盏长明灯在寒风中微微摇曳,将那方青石台阶映得半明半暗。
福伯推开祠堂大门时,一股混合着檀香与陈年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柳震天早已等候在祠堂之中。
供桌之上,香炉里青烟袅袅,几盘祭果与两壶祭酒整齐摆放,旁边还备好了供柳安与红袖祭拜用的香火。
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柳震天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先在柳安与红袖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落到柳含烟身上,最后又从萧尘与萧灵儿身上扫过。
看着眼前这几个晚辈,柳震天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笑意。
“都进来吧。”
众人依次踏入祠堂。
待众人全部进来后,福伯将祠堂大门掩上。
香炉里的青烟缓缓升腾,檀香混合着陈年木料的气息弥漫开来,令原本便肃穆的祠堂更多了几分庄重。
柳震天转过身,走到祖宗牌位前,从供桌旁取过三炷刚刚点燃的长香,恭敬地朝着满堂牌位拜了拜。
随后,他才转过身,朝柳安与红袖招了招手。
“柳安,红袖,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上前。
柳震天指着面前的蒲团,沉声道:“跪下,给列祖列宗行礼。”
柳安没有迟疑,当即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红袖也跟着跪在他身旁。
福伯连忙从供桌旁取过两束香火,分别递到柳安与红袖手中。
“举香过眉,敬告先祖。”福伯低声提醒道。
柳安与红袖恭敬接过香火,朝着满堂牌位拜了三拜。
“今日你二人奉旨成婚,虽是天子赐婚,却也是柳家自己的喜事。”柳震天站在二人身后,声音低沉而郑重,“柳家先祖在上,今日柳家子孙柳安,迎娶萧家萧红袖为妻。望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庇佑他们夫妻同心,白首相携。”
柳安与红袖举香过眉,恭恭敬敬地朝着满堂牌位拜了三拜。
“愿先祖护佑。”
“愿先祖护佑。”
两人齐声开口,将手中的香火插入了香炉。
待两人祭拜完毕之后。
柳震天脸上的那抹欣慰与喜气,忽然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重。
“福伯。”柳震天的声音微微一沉。
“老奴在。”
“你先去门外守着,接下来是我柳家的私事,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福伯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老奴明白。”随即便退出了祠堂。
柳震天亲自走到门前,将厚重的祠堂大门缓缓合拢,又从里面落下了门闩。沉重的闩木撞上门框,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隔绝了门外的风雪与耳目,柳震天才转过身,目光越过跪着的柳安,看向柳含烟。
“含烟,柳安,红袖。”
柳震天指了指祠堂最偏僻、最昏暗的右侧角落。
“过来,给你们姑姑上柱香。”
此言一出,柳安与柳含烟顿时如遭雷击,双双僵立当场。
姑姑?
这两个字,宛如一道尘封十几年的惊雷,骤然劈开岁月,狠狠砸在姐弟二人的心头。
姑姑柳媚儿乃是大夏靖王府的王妃,更是他们幼时最为亲近、最爱黏着的人。记忆中,每逢姑姑从王府归宁探亲,总会笑着为他们带回满盒的精致糕点与吃食。
可自十七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血案过后,“姑姑”这个称呼——确切地说,是“柳媚儿”这三个字,便彻底沦为柳家上下噤若寒蝉、绝不可触碰的逆鳞与禁忌。
十几年了,父亲从未提过,更不许他们靠近那个角落。
顺着柳震天所指的方向,众人看清了那里的光景。
那是一块没有刻写任何姓名的空牌位。
灵牌前没有供果香火,只悬挂着一卷用素色绢带束着的陈旧画轴。
柳震天走到那块无字空牌前,久久未动,仿佛仅仅是站在这里,便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父亲……”柳含烟红了眼眶,低声唤道。
“你姑姑生前最爱画梅。她说,梅花生于苦寒之地,越是风雪压枝,越能显出傲骨铮铮。”柳震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手指微颤着解开了画轴上的绢带。
“含烟,柳安……”柳震天望着那卷陈旧的画轴,眼底翻涌起难以压抑的悲厉,嗓音艰涩,“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们。十七年前的那场大雪里,你们的姑姑……是在我怀里咽下的最后一口气。”
柳含烟如遭雷击,双唇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天我带人赶到长街时,她身上中了数刀。胸口、后背全是血窟窿,连冬日里那么厚的衣裳都被血彻底浸透了……”柳震天闭上眼,一滴浊泪顺着满是风霜的脸颊滚落,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不能说出口的隐秘,喉结痛苦地滚动着,“她流了太多血,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就那么死死抓着我的袖口……话没说完,手就垂了下去。”
祠堂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柳震天粗重的喘息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十几年的隐忍都吐出来:“可是碍于她皇妃的身份,以及皇家掩盖血案的雷霆手段,我们柳家连一块刻着她名字的真正墓碑都不能立!我只能在这里,立一块无名空牌,挂一幅她生前的画像……”
“至少,让她还能有个地方回家。”
随着他的动作,画卷缓缓铺展。
一寸,两寸。
画中女子的眉眼,一点点映入众人的眼帘。
那是一个身着浅青色长裙的年轻女子,用一根白玉簪简单挽着乌发。
她立于盛放的红梅树下,面容清丽温婉,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倔强。
就在画像完全展开的刹那——
一直安静站在萧尘身侧的萧灵儿,身体猝然僵住。
柳震天方才那句泣血般的“漫天大雪、浑身是血、咽下最后一口气”,就像是一把无形的重锤,轰然砸碎了她脑海深处那把生锈的铁锁,撞开了那扇尘封十七年的大门。
她的目光像是被那幅画死死钉住,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画里的女子明明是大嫂柳含烟的姑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觉得那样熟悉?!
那双眼睛,那抹温柔中透着倔强的神采,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被风雪掩埋的记忆深处,曾无数次这样温柔地注视过她。
她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脑海中那片封锁了十七年的白色迷雾,在此刻被画中人的眼神,以及柳震天描述的那场血色风雪轰然撕裂!
祠堂里的檀香气味似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隔着漫长岁月、隐约萦绕在鼻尖的浓烈血腥气与淡淡寒梅香。
迷雾深处,根本不是什么孤儿的记忆!
她“看”到了漫天的飞雪,感受到了一双沾满着鲜血、却拼尽最后力气将她小小的身子紧紧护在怀里的手臂;有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正隔着厚厚的冬衣,贴着她的额头,虚弱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那声音穿越了十七年的生死与时光,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囡囡……”(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