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之上,大殿内百官列立,气氛比往日多了几分微妙的紧绷。
开科举、废举荐的风声,已悄悄传遍了帝都。
各个世家人心浮动,议论纷纷,却没人敢率先站出来反对。谁都清楚,这位开国帝王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龙威之下,谁敢先触这个霉头,便是拿全族前程开玩笑。
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瞟向了班首的柳明峰。
柳家是什么身份?皇后柳映雪的亲哥哥,楚州起家时便倾尽家财相助,南征北战的粮草军饷,半数都靠柳家支撑,从龙之功,无人能及。
若论底蕴,柳家或许还比不上中州郑家、吴家这些传承百年的老牌世族,可谁都知道,柳家背后站着最受宠的皇后,假以时日,必然是天下第一世家。
满朝世家,早已隐隐将柳明峰奉为马首是瞻。
昨日深夜,好几家世家家主便联袂拜访了刚入宫赴宴的柳明峰,旁敲侧击探他口风。柳明峰当时只淡淡一笑,丢下一句 “诸位放心,一切看我的”,便将众人打发了回去。
此刻楚骁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百官,沉声开口:
“朕近日思虑,治国之本,在于人才。故朕决定,大开恩科,天下选才。”
“此次科举,不限出身,不问门第,寒门士子、市井子弟,皆可应试。亦不限专长,经义策论、农桑耕种、天文地理、营造器械、医药律法,乃至擅造兵器、精于农具者,只要有一技之长,皆可入考。唯才是举,不问来路。”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世家官员们面色各异,虽然早就听闻了消息,但是此刻陛下朝堂之上亲口说出,还是在心底翻起惊涛骇浪。废举荐、开全科,这是要断了世家世代为官的根基!可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出列。
终于,柳明峰整了整朝服,缓步出列,躬身行礼:“陛下,臣有话想说。”
众人精神一振 —— 来了!国舅爷果然要出头了!
“哦?” 楚骁眉梢微挑,语气平淡,“但说无妨。”
柳明峰语气从容,不疾不徐:“陛下为国选才,乃是社稷之福,臣深为敬佩。只是历朝历代,举荐与科考并行,并非没有道理。民间士子虽有才情,可终究少了历练,眼界、格局、实务处置,终究比不上世家子弟自幼耳濡目染。”
他抬眼看向楚骁,继续道:“许多世族子弟,或许书本文章不算顶尖,可从小跟着父辈处理族务、协理地方,深谙钱粮、刑名、庶务之道,入仕便能做事。臣以为,举荐与科考相辅相成,方是万全之策,还请陛下三思。”
楚骁指尖轻轻叩着御案,不紧不慢反问:“柳卿的意思是,寒门子弟只会死读书,办不了实事?”
“臣不敢。” 柳明峰微微躬身,“臣并非出自寒门,只是就事论事。州县庶务繁杂,钱粮收支、户籍丈量、刑名断案、河工修缮,无一不需要经验。世家子弟从小浸淫其中,上手自然快些。若是单凭考卷取士,恐会选上来些只会吟诗作对、不通庶务的书生,反倒误了地方政事。”
“好一个‘就事论事’。” 楚骁轻笑一声,“那朕倒要问问柳卿,你口中这些‘深谙庶务’的世家子弟,他们的本事是从哪里来的?是天生就会?”
不等柳明峰答话,楚骁继续道:“还不是因为他们生在世家,有机会跟着父辈接触这些事。寒门子弟不是不会,是没机会学!世家把持官位,世代垄断实务经验,然后反过来再说寒门子弟不懂实务,这是什么道理?”
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阶下一众世家官员,心中怒火腾地就窜了上来。
不少人攥紧了手中朝笏,指节泛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什么叫 “世家把持官位”?什么叫 “垄断实务经验”?他们家族传承百年,代代耕读传家,凭本事辅佐君王,到了陛下嘴里,倒成了窃居高位的蠹虫?
可怒归怒,没人敢吭一声。龙椅上的人是亲手打下江山的帝王,刀下伏尸百万,铁血手段谁不忌惮?
人群之中,郑家家主郑怀安与吴家家主吴秉谦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二人眼底都压着沉沉的惊怒与不安:陛下这话,是真要对世家动手了?还是陛下在和柳明峰唱双簧,借机敲打他们?
当年楚州起兵,他们郑家、吴家帝都响应,族人子弟战死的也不在少数,也是有功之臣。开国才多久,位子还没坐稳,难道就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郑怀安微微抿唇,对着吴秉谦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现在陛下正在气头上,说得多错得多,柳明峰还在前面顶着,贸然出头只会撞在枪口上。先忍,看看再说。
柳明峰神色不变,又换了个角度:“陛下所言,自有道理。可世家大族传承百年,于地方根基深厚。州县治理,很多时候还要仰仗世家族长出面安抚百姓、协调纠纷。骤然尽废举荐之制,等于断了世家子弟的晋身之路,恐怕会引得地方人心浮动,于安稳不利。”
“人心浮动?” 楚骁眉峰一挑,声音陡然拔高,“朕又不是说世家子弟不能参与考试,只是一视同仁而已,朕料定,此消息传开,九州万民必然欢喜拥护!”
他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字字铿锵:“朕的大楚,不是前朝。朕的朝堂,是天下之人的朝堂。天下九州,万万千千百姓,才是国之根本。朕要的就是让天下读书人都看到希望。”
阶下百官纷纷低头,大气不敢喘。
不少世家官员心里七上八下,既怕柳明峰触怒龙颜,连累世家,又盼着他能争出个结果。
郑怀安与吴秉谦二人更是心头一沉。
陛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撕破了半层窗户纸。什么 “世代公卿骑在百姓头上”,这帽子扣下来,谁也接不住。二人暗自庆幸方才没有贸然出列,否则此刻被陛下当众点名,怕是下不来台。
功高震主,自古皆然。
他们心里清楚,陛下不是在说柳明峰,是在说满朝世家。
只是开国未久,北境、西番战事未平,陛下难道真要在这个时候,对世家下手?二人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柳明峰深深躬身,语调沉了几分:“臣失言,陛下恕罪。臣只是…… 只是担心改制太急,反而适得其反。不如暂且保留三成举荐名额,逐年削减,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 楚骁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居高临下看着他,“那你告诉朕,需要多久,五年还是十年?寒门子弟要多少年出头无望。柳卿告诉朕,要徐徐到什么时候?”
他语气稍缓,话锋却陡然一转,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朕知道你顾虑什么,怕地方不稳,怕世家心生抵触。可满朝文武,世家门第,哪个不是随朕打天下的有功之臣,哪个不是国之栋梁?柳卿这般揣度众人,未免有些小人之心了。”
楚骁声音朗朗,传遍整个大殿:“不信你问问他们 —— 诸位卿家,朕开恩科、选贤才,为的是大楚社稷、天下苍生,你们谁不理解朕的这番苦心?”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百官全都懵了。
谁也没料到陛下会突然把话抛给满朝众人,更没料到这话里藏着这么深的机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谁敢出言反对?
谁开口说不理解,谁就是自认不是功臣、不是栋梁,是心怀私怨、不顾大局的小人。
可要是开口说理解,那就等于当众认可了废除举荐制,亲手砸了自家子弟的晋身门路。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方才还暗自为柳明峰鼓劲的世家官员,此刻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死死攥着朝笏,半句话都不敢说。
众人眼中充满了无奈与忌惮 —— 陛下这一手,是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啊。
殿内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唯有殿外风卷龙旗,猎猎作响。
柳明峰看着满朝无人敢言的模样,心中暗叹陛下手段高明。
柳明峰沉默良久,似是被说动,又似是无力反驳,最终长叹一声,躬身行礼:
“陛下圣明,目光长远,是臣格局小了,思虑太过保守。臣遵旨。”
“……”
满朝文武瞬间愣住了。
啥?
遵旨了?
昨日深夜信誓旦旦 “看我的”,争了半天,就这么认输了?
不是,我们害怕皇帝,你是他大舅子,你怕啥啊,你倒是上啊!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柳明峰又开口了,语气恳切:
“陛下,科举一开,天下士子云集帝都。只是寒门士子多清贫,从各州郡县赶来帝都,路途遥远,盘缠不菲,恐有人因贫弃考。臣愿捐银十万两,用于资助各地赴考士子的路途食宿,助天下寒门子弟安心赴考。”
楚骁脸上的凝重终于散去,朗声一笑:“好!难得柳卿有这份心意,心系天下士子。既然如此,此次科举的统筹便由你和陈老太傅和周伯庸负责。”
“臣遵旨!” 柳明峰躬身领命,神色坦然。
殿内世家官员们却猛地反应过来。
高啊!
实在是高!
先是争论,然后遵旨,陛下不能一点面子不给不是!
十万两银子算什么?换一个科举统筹的位置,那自家子弟、亲族门生的考卷,还不是顺手就能关照到?看似废了举荐制,实则柳家直接握住了科举的权柄,比举荐还好用!
众人瞬间心领神会,纷纷出列:
“陛下,臣愿捐银三万两,为国选材!”
“臣捐两万两!”
“臣捐五万两!”
“臣家中略有薄产,也愿略尽绵薄之力!”
一时间,殿内捐款之声此起彼伏,刚才还对科举满腹怨言的世家官员,个个争先恐后,生怕落于人后。
楚骁龙颜大悦,笑着摆手:“好!好!诸位卿家都有这份为国为民的心,实乃大楚之幸。既然诸位都有心,那此次科举你们也都别闲着了,都参与进来,一同为朝廷选拔贤才。”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应下。
早朝散去,百官涌出大殿。
刚下台阶,好几家世家家主便围了上来,对着柳明峰连连拱手,满脸恭维:
“国舅爷高明!实在是高明!这一招以退为进,我等望尘莫及啊!”
“还是国舅爷深谋远虑,表面应了科举,实则让我参与进去!”
“国舅爷,我们已经备好了薄酒,还请国舅爷赏脸,咱们慢慢细谈后续事宜。”
柳明峰面带笑意,一一颔首,语气不紧不慢:
“好说,好说。”
“这里是宫门前,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走吧,去了再说。”
众人簇拥着柳明峰,浩浩荡荡往宫外而去。
阳光洒在汉白玉台阶上,映着众人的身影,各怀心思,各有盘算。
一场看似动摇世家根基的科举改制,就在柳明峰一招 “以退为进” 之下,变成了世家皆大欢喜的局面。
只是没人知道,这盘棋的真正棋手,从来都不是他们。(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