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东宫惊怒,烈属蒙羞

    转眼半月过去。

    北境与西番的大军已抵达前线,战事一触即发。

    帝都之内,科举的筹备也如火如荼,各州府的告示贴遍了郡县街巷,天下士子闻风而动,无不翘首以盼。

    这日御书房内,周伯庸捧着账册躬身回话:“陛下,各大世家认捐的银两已陆续入库,臣已分批发往九州各地驿站。臣与国舅爷议定,各州驿站专设科考接引点,查核士子身份文书,但凡家境贫寒、路途遥远者,食宿车马一概由公中出钱,分文不取。学业优异、素有才名的寒门子弟,还可额外领取一笔纸笔补贴,绝不让一人因贫弃考。”

    “好。” 楚骁放下朱笔,脸上露出笑意,“这事办得妥当。天下寒士苦无门路久矣,咱们不能让银子寒了读书人的心。”

    他指尖点了点案上的考题初稿,又道:“还有你们拟定的考题,朕看过了。太文绉绉了,尽是些辞赋典章,不接地气。咱们选的是治理地方的官员,不是吟诗作对的清客。经义可以考,但比重不能大,核心要考治国实务、时局对策,让他们说说粮荒怎么救、流民怎么安、刑案怎么断,要结合眼下的国情答。”

    “另外,” 楚骁顿了顿,语气郑重,“入仕者,德在才先。不能只看考卷答得好不好,品性、家世、平素口碑,都要查清楚。嗯…… 这个叫政审,政审过关了,才能入朝为官。”

    “政审?” 周伯庸愣了一下,随即抚掌笑道,“陛下这词用得贴切!德才兼备,德字当头,确是这个道理。臣回去便牵头拟定细则,各州郡县配合核查,务必把好这道关。”

    说罢周伯庸躬身告退,殿外暗影里的温疏珩这才闪身而入,单膝跪地行礼。

    “起来吧。” 楚骁抬眼看他,“你要的人手、兵籍、密档,朕都批下去了。护龙卫架子也搭起来了,该动起来了。方才朕和周卿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各州寒门士子的路费补助,你派人暗中盯着,务必把每一两银子都花在真正贫寒的学子身上。有钱的士子一个子儿都不能给,公家的钱,要用在刀刃上。”

    “臣遵旨。” 温疏珩沉声应下。

    “还有各大世家的底细,田产、私矿、暗账,你抓紧查。” 楚骁指尖叩着桌沿,“护龙卫初建,人员混杂,你自己把好关,别混进别有用心的人。”

    “陛下放心,臣亲自甄选,绝不敢出半分差错。”

    楚骁看着他紧绷着脸、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得温疏珩浑身发毛,摸不着头脑。

    “陛下?” 温疏珩忐忑地抬头,“可是臣哪里做得不妥?”

    “没什么不妥。” 楚骁摆了摆手,带着几分打趣,“就是皇后跟朕说,你看上王清沅王姑娘了?”

    温疏珩脸色 “唰” 地就红了,头埋得低低的:“臣…… 臣有罪!臣不敢对王姑娘有非分之想!”

    “喜欢一个人算什么罪。” 楚骁失笑,“王姑娘虽然那时候住在王府,但又不是王府的私产,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难不成还不能嫁人了?当年秦风还喜欢皇后身边的绿萝呢,如今不也夫妻和睦。”

    他站起身,走到温疏珩面前:“皇后已经替你去探王姑娘的口风了。你呢,就踏踏实实把差事办好,护龙卫做出成绩来,等这事了了,朕亲自给你赐婚,风风光光把王姑娘娶进门。”

    温疏珩猛地抬头,眼眶都红了,胸膛剧烈起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臣…… 臣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以报陛下与娘娘大恩!”

    “好了好了,男儿汉的,别动不动就红眼睛。” 楚骁笑着扶他一把,“走,陪朕去看看太子。这些日子忙着军务科举,朕都许久没去瞧他了。”

    说着便迈步往外走,温疏珩赶紧收了情绪,快步跟上。

    东宫还没走到近前,便听见院里传来清脆的童声,一声声 “架!架!” 喊得响亮,还夹杂着孩童嬉笑起哄的声音。

    楚骁脚步一顿,脸上还带着笑:“哦?这小子还学会骑马了?小小年纪,倒有几分胆气。”

    他本是满心欢喜,快步走过去一把推开院门。

    看清院里景象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翻涌而上的滔天怒火。

    只见院子中央,太子楚云穿着华贵的锦袍,骑在一个衣衫单薄、身形瘦弱的小男孩背上,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皮鞭,一下下抽在孩子腿侧,嘴里还喊着 “快跑!驾!”。

    那被当马骑的孩子,脊背被压得弯弯的,膝盖和手掌都磨出了红痕,咬着嘴唇一声不吭,脸上满是隐忍的痛苦,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掉泪。

    旁边围着十几个个穿金戴玉的孩童,都是世家子弟打扮,拍着手笑着起哄,喊着 “太子殿下威武”“再跑快点!”。

    楚骁的脸,瞬间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压得院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混账!!!”

    一声暴喝,震得满院孩童瞬间噤声。

    楚云吓得一哆嗦,从那孩子背上滑了下来,手里的皮鞭都掉在了地上。他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揉了揉眼睛,小跑着凑过去,带着几分撒娇:“父皇!您怎么来了?儿臣在骑马玩呢!”

    “骑马?” 楚骁气得胸口起伏,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将人拎起,反手捡起地上的皮鞭,手腕一扬,“啪” 地一声狠狠抽了下去。

    他目光扫过旁边那几个衣着华贵、吓得瑟瑟发抖的世家子弟,又看了看满地的玩具礼品,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世家子弟家里有钱,变着法儿送东西讨好太子,日日围着楚云转;而那家境贫寒,拿不出贵重物件的孩子,便成了被欺负、被取乐的对象。

    盛怒之下他失了分寸,这一鞭力道极重。楚云身上织锦的袍子瞬间裂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痕立刻从布料下渗了出来,刺得人眼睛生疼。

    “哇啊 ——!”

    楚云疼得浑身猛地一抽,撕心裂肺地哭起来,身子蜷缩着不住发抖。

    “陛下!使不得啊陛下!” 旁边的老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扑上来抱住楚骁的腿,“太子殿下还小,您这力道会打坏他的!求您息怒啊!”

    “滚开!” 楚骁一脚将人踹开,眼睛里布满血丝,“朕今天就是要打醒他!连忠烈之后都敢欺辱,将来还有什么事他做不出来!”

    他扬手还要再打,温疏珩快步冲上来,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单膝跪地急声道:“陛下!太子有错,慢慢教就是了,千万别气坏了龙体!”

    就在这时,一道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怯生生响了起来:

    “陛下…… 您别打太子殿下了……”

    满院皆静。

    众人愕然转头,说话的竟是那个被当马骑的孩子。他还跪在冰冷的青砖上,膝盖磨破了皮,沾着细碎的尘土,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却攥着衣角小声替楚云求情:“是…… 是我自己愿意的。太子殿下…… 没有欺负我……”

    “我娘说了,我爹为陛下尽忠而死,是全家的骄傲,我也要誓死追随太子殿下,如果娘知道我惹太子殿下不高兴,回去会抽死我的!”

    楚骁浑身一震。

    他蹲下身,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掌上带着薄薄的茧子,明明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还在替欺负他的人说好话。

    楚骁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连呼吸都发沉。

    “你叫什么名字?” 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回…… 回陛下,臣叫林默。” 孩子小声回答,又赶紧低下头,怕惹陛下不快。

    楚骁盯着他眉眼间的轮廓看了许久,喉结动了动:“你父亲,是楚州百夫长林正?”

    林默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 父亲生前教他,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楚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尽数化作了化不开的沉痛。

    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林默的头顶,动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怕碰碎了什么。

    “你父亲,是个英雄。”

    他声音很低,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院子,“那年楚州救援战,南疆草原十万大军打到楚州城下。你父亲跟着我,明知必死,没有退缩,跟着朕驰援楚州城。他身中七刀,肠子都流出来了,就用手裹着。”

    “那一战,三百兄弟都死了,你爹他连具完整的尸首都没找到。”

    风卷着落叶飘过院墙,院里静得只剩风声。

    跪着的宫女太监纷纷垂下头。楚云也停止了哭闹,趴在地上怔怔地看着林默,小小的脸上还挂着泪珠。

    楚骁转头看向楚云,声音发颤,却字字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朕把他接进宫来陪你读书,是因为他父亲用命换了大楚的江山,换了你如今的锦衣玉食。你骑在他身上挥鞭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父亲是为了护着你这样的孩子,才死在楚州城下?”

    “你吃的每一口米,穿的每一寸锦,坐的这太子之位,都是千千万万个林正,用尸骨堆出来的!他们在前方流血牺牲,死无全尸,留下的孩子,就要在朕的皇宫里,被你当畜生欺负?”

    “朕教你读书明理,教你敬重忠烈,你就是这么学的?!”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楚骁的眼眶却红了。

    他想起了尸横遍野的战场,想起了那些临死前还喊着 “保护世子” 的弟兄。他打下了万里江山,却连烈士的遗孤都护不住,让孩子在自己眼皮底下受这样的委屈。

    他这个皇帝,当得算什么?

    楚云趴在地上,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睛,看着林默默默流泪却强撑着不哭的样子,终于 “哇” 的一声又哭了。只是这一次,不是因为身上的疼,是因为慌,因为怕,更因为说不出的愧疚。

    他爬过去,小手颤巍巍地拉了拉林默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不住…… 林默,我错了…… 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

    林默愣了愣,赶紧摇头,伸手想去扶他又不敢:“太子殿下别哭…… 我不疼…… 真的不疼……”

    “太子,你就在这院里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忠烈二字怎么写,什么时候起来。想不明白,就一直给朕跪着。”

    楚云屁股上的血痕浸透了锦袍,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不敢再大声哭,只咬着嘴唇掉眼泪,连哽咽都压得极低。

    “陛下!” 东宫总管太监大着胆子膝行两步,磕头求情,“太子殿下已知错了,他年纪小,伤口再跪下去要溃烂的!求陛下开恩,让殿下起来上药吧!”

    旁边的宫女嬷嬷也纷纷叩首,哭声细碎:“求陛下开恩!”

    “都住口。” 楚骁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朕还没有说你们。你们还敢求情!忠烈之后受的委屈,他跪这一时半刻算得了什么?”

    楚骁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站起身看向满院跪着的人,声音冷得像冰: “东宫所有侍从宫娥,知情不报,纵容太子为恶,各杖二十,罚俸半年。”

    “那几个世家子弟,即日起逐出东宫,永不许再踏入宫门半步。各自回家告诉你们父辈,教不好孩子,就别出来丢人现眼。”

    众人不敢再言,只得低着头,看着小小的孩子跪在冰凉的青砖上,背上的血迹越渗越明显,身子晃了晃,又强撑着挺直了些 —— 他知道自己错了,父皇是真的生气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西斜。

    楚云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都没了血色,膝盖早已麻得失去知觉,全凭着一股劲儿硬撑。旁边伺候的人急得团团转,却谁也不敢再触陛下的霉头。

    人群后头,一位侍卫看着温疏珩,压着声音急道:“温大人,这可怎么好?陛下这次是动了真怒,再跪下去殿下身子哪里受得了!”

    温疏珩抹了把汗,压低声音:“没用的,陛下打定的主意,谁求情都不好使。满朝文武来都没用…… 除非……”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快,悄悄从侧门出去,去请皇后娘娘!” 温疏珩声音发颤,“快去!这会儿也就皇后娘娘能劝得动陛下了!慢一步,殿下真要落下病根了!”

    侍卫不敢耽搁,猫着腰顺着院墙根儿,一溜烟儿往坤宁宫的方向跑去。

    院子里,楚骁负手站在阶前,背影冷硬如铁。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楚云,看着青砖上那刺目的血迹,指尖攥得发白,却半步不退。

    他是帝王,更是父亲。

    可他首先是大楚的皇帝。

    有些底线,半分都不能让。

    有些道理,必须刻进骨头里。

    忠烈之血不能白流,烈士遗孤,半分委屈都不该受。

    这是他打江山时就立下的誓言,也是他教给太子的第一课。 风卷着晚风吹过庭院,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土。楚云小小的身子晃了晃,终究还是咬牙撑着,没有倒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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