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杨博起去了慈云庵。
芸香的肚子已明显隆起,算算时间,再有三四月便要临盆。
吴秋雁精心照料着,见她气色红润,脉象平稳,杨博起心中稍安。
“又要出远门?”芸香靠在他怀中,手抚着小腹,眼中满是不舍。
“嗯,去东南,剿倭寇。”杨博起温声道,“你好好在此养胎,需要什么,让秋雁去办,或直接递信到东厂。”
芸香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枕下取出一本泛黄的书册:“这是当初齐王留下的《海疆瘴疫方》,里面记载了东南沿海常见的疫病毒物,以及一些解毒避瘴的法子。你带上,或许有用。”
杨博起接过,随手翻看,见里面不仅记录病症、方剂,还有诸多草药图谱、针灸之法,甚至包括一些海上求生、辨别水源的土法,颇为实用。
“芸香,你真是有心人。”他赞道。
她抬眼看他,眼中满是柔情:“你此去凶险,千万保重。我和孩儿……等你回来。”
杨博起心中柔软,拥紧她,在她额上印下一吻:“一定。”
又在庵中陪了芸香半日,直到她倦极睡去,杨博起才悄然离开。
吴秋雁送他至庵门,低声道:“督主放心,属下定护芸香姑娘周全。”
“有劳。”杨博起颔首,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第三日,卯时。
东厂校场,旌旗猎猎。
三千京营精锐已列队完毕,甲胄鲜明,刀枪如林。虽非百战之师,但经雷横数月操练,已初具锐气。
杨博起一身麒麟服,外罩黑绒大氅,按剑立于点将台上。
身侧,厉寒锋、雷万钧、穆肃、沈问心、方凌云、马灵姗、林慕雪、谢青璇和公孙班等人一字排开。莫三郎已先行一步,去打通沿途关节。
台下,骆秉章、雷横等留守众人肃立相送。
“今日南下,所为者三!”杨博起声音灌注内力,清晰传遍校场,“一为剿灭倭寇,护我海疆!二为整顿吏治,肃清奸宄!三为安顿百姓,重现太平!”
“此去,刀山火海,生死难料!但本督在此立誓,必与诸位同进同退,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凡临阵退缩、通敌卖国者,斩!凡欺凌百姓、劫掠地方者,斩!凡抗命不遵、贻误军机者,斩!”
三声“斩”,杀气凛冽,校场肃然。
“现在,”杨博起拔出尚方剑,剑指东南,“出发!”
“出发!”三千将士齐声应和,声震九霄。
队伍开拔,出了东厂,经正阳门,出永定门。沿途百姓围观,指指点点。
杨博起端坐马上,目视前方。
方凌云策马跟在他侧后方,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屋舍,望向东南天际,那里有她的仇人,有她必须了结的因果。
厉寒锋与莫三郎留下的探马保持联络,不断接收、传递消息。
林慕雪在车中,已开始翻阅东南钱粮账册。
谢青璇观察着天色,眉宇间若有所思。
队伍逶迤南行,蹄声踏碎京城冬日的晨雾。
东南的天,要变了。
……
自京城南下,越往南走,冬意越淡。过了长江,已是正月初三,天气也已没那么冷了。
这一路,杨博起并未一味赶路。
时而停驻,视察沿途卫所、粮仓;时而微服,探访市井、码头。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卫所兵丁,十之五六为老弱,盔甲不全,刀枪生锈。
问及操练,多答“三日一点卯,五日一操演”,实则点卯不到、操演敷衍者,比比皆是。
军田多被军官、豪强侵占,军户沦为佃农,生计艰难,遇倭来犯,能逃则逃,逃不脱便降。
漕运市舶,更是漏洞百出。沿途关卡,私收“常例”已成惯例。运粮船夹带私盐绸缎,海关胥吏睁只眼闭只眼。
更有甚者,与倭寇暗通款曲,以“遭风”“遇盗”为名,将整船粮饷、铁器、硝石“漂没”,实则暗中售予海上。
林慕雪连日审计沿途州府账册,眉头越皱越紧:“督主,仅浙江一省,去年兵部拨付的剿倭饷银三十万两,账面显示已全数发放至各卫所。”
“然据卫所实际开支账,到手不足十五万两。中间十五万两,不翼而飞。”
“去向?”杨博起问。
“账做得极巧,经手官员七八人,每人分润一些,最后都流向几个商号,再难追查。”林慕雪指着账册上一串商号名,“其中出现最频繁的,是‘四海通’、‘万利源’、‘昌记’,皆属‘四海商会’名下。”
“四海商会。”杨博起念着这个名字。
莫三郎的情报显示,这是东南沿海最大的海商联盟,生意遍及丝绸、茶叶、瓷器、私盐,甚至海外贸易。
会长顾沧海,乃浙江首富,与朝中多名大员有姻亲同乡之谊,在地方更是手眼通天。
“继续查,不要打草惊蛇。”杨博起吩咐。
正月初十,杨博起一行抵达杭州。
西湖烟雨,断桥残雪,本是诗画之境。然而城外运河码头,气氛却有些微妙。
浙江巡抚胡惟仁率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及杭州府大小官员数十人,在码头相迎。仪仗齐全,礼数周到。
胡惟仁年约五旬,面白微须,一身簇新绯袍,笑容可掬,上前深深一揖:“下官胡惟仁,率浙江文武,恭迎钦差九千岁!”
“胡抚台不必多礼。”杨博起下马,虚扶一把,目光扫过众官员。大多低眉顺眼,恭敬中透着疏离警惕。
唯有一位身着从三品武官袍服、面色黝黑、身形精悍的将领,目光坦荡,与他对视时微微点头。
厉寒锋在旁低声道:“浙江都指挥佥事,萧凌波。”
杨博起心中一动。
萧凌波,他有所耳闻,出身将门,通晓兵法,在东南抗倭多年,屡立战功,但因性情刚直、不善钻营,一直未得重用,年近四旬,仍只是个佥事。
“九千岁一路辛苦,驿馆已备好,请先安顿歇息。今晚,下官在巡抚衙门设宴,为九千岁接风洗尘。”胡惟仁殷勤道。
“有劳。”杨博起点头。
驿馆设在西湖畔,原是一处官员别业,庭院深深,景致清雅。
安顿停当,厉寒锋、方凌云等人各自行动,打探消息。
杨博起独坐书房,看着窗外细雨中的西湖,若有所思。
傍晚,巡抚衙门,花厅。
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席开十余桌,杭州城内有头脸的官员、士绅、富商几乎到齐。胡惟仁坐主位,杨博起居客首,其余官员按品级依次落座。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胡惟仁举杯道:“九千岁奉旨南下,总督东南军务,实乃我东南百姓之福。有九千岁坐镇,何愁倭寇不灭?诸位,同敬督宪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