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下朝清闲的时候,两人走到奉天门外说着话。
刘琏道:「自从空印案之後,李相国告老了,朝野都在传闻下一个相国的人选,还有人说下一个相国会是杨尚书。」
杨载道:「在下没有相国之才,断无可能,这朝野也有人说下一个相国是刘军师。」
刘琏摇头道:「家父说李相国在还未告老之前,陛下就曾说凡国事皆可先启於太子,如今李相国告老了,陛下更是把六部之事都交给了太子。」
「家父觉今的大明相国其实是太子,往後大明恐怕也不会有相国了,近来礼部诸事都是直奏太子,中书省除却递交文书往来,再无它事。」
杨载道:「刘军师的意思是以後中书省会荒置?」
刘琏颔首道:「荒置倒不至於,多半又会是另一个样子。」
从大明往前数,一代代的汉家王朝,朝臣之家皆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唯独在这大明朝,众人在这个朝廷当差,都有一种前途未卜的感觉。
刘琏与杨载说了不少真心话,以及他对这个朝廷的忧虑。
杨载则是个心宽的人,他只顾着完成眼前的事,倒不在乎这个朝廷以後会成什麽样。
一想到又要去见琉球的使者,杨载就先与刘琏告辞。
刘琏回到家中,又见到了坐在院子里看一封封书信的父亲。
「爹。」
刘伯温手中拿着一封书信,桌上还放着好几封。
刘琏追问道:「爹,这都是哪里来的书信?」
刘伯温回道:「从苏州府送来的。」
「苏州府?」刘琏又道:「我们家与苏州府的人并无往来啊。」
刘伯温点头道:「确实没有往来,但我以前与北郭诗社的人有过往来。」
刘琏知道北郭诗社,北郭诗社的人一直称父亲是青田先生,这麽多年来一直有着若有若无的联系。
「你可还记启。」
听到父亲这麽说,刘琏提起精神,回道:「孩儿记」
「苏州知府魏观重建学道书院,疏浚水渠,还在以前的张士诚旧址上建了新的官衙。」
「孩儿记这个学道书院早已荒废很多年了。」
「嗯。」刘伯温抚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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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又重建,是要父亲前往苏州与他们共襄盛举吗?」
「呵呵。」刘伯温摇头一笑,道:「这些书信都是苏州文人送来的,他们说让我去学道书院看看,还说让我早些辞官,早点离开朝廷。」
「琏儿,这些书信恐怕不止老夫收到了,宋濂与其他北郭诗社的人也都收到了。」
刘琏拿起其中一封也看了起来。
刘伯温神色带着忧虑,再道:「当年洪泽湖之事,又牵连了王逢这等自称元遗民之流,在太湖诗会上,抓了这麽多读书人,有些人被放归回家,有些人就此被发去苦役,他们却不长记性,还要共襄盛举,邀请各地名士前往苏州。」
刘琏道:「又要出事了。」
就连自己的儿子也看出来,刘伯温便觉些文人聚在一起多半又要闯祸。
「早些年,为父与宋濂说过北郭诗社之事,两年前我们就约定不再赴诗会了,因我们在朝廷任职,朝廷与他们那些文人又有诸多恩怨。」
「在这之後,北郭诗社的成员几次相邀,我们都没有前往,今年诗会也未前往。」
正说话间,徐伯脚步匆匆来报,「先生,苏伯衡也收到苏州书信了。」
刘伯温又剧烈咳嗽了几声。
见状,刘琏关切上前,道:「父亲。」
刘伯温沉声道:「这些天,我们家关门谢客。」
徐伯颔首道:「是。」
不只是刘伯温与苏伯衡,此刻的善世院内,道衍也收到了从苏州送来的书信。
袁拱就站在面前,这个道士啃着一只鸭腿满嘴的肥油。
道衍一边看着书信,道:「这次去江阴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我与金忠里应外合,都安排妥当了。」
道衍看罢手中的书信,招手唤来一个站在外边的小僧,道:「去应天城看看,看看宋濂与刘军师府如何了?」
「是。」
当天下午,道衍就了回复,这两家今天都闭门谢客了。
袁拱看着道衍,见他真的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僧袍,便道:「你一定要这般鹤立鸡群吗?」
道衍手中拿着一支燃着的香,面向佛像拜了拜,脸上带着几分悲天悯人之色,低声道:「他若一直战战兢兢而活,则一生无忧,他若放浪形骸,禁不住世俗之惑,终会入地狱。」
袁拱听到这句颇有禅意的话语,追问道:「什麽意思。」
道衍虔诚地念了一声佛号,道:「袁道长近来去找几处入葬的好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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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拱追问道:「你个妖僧终於要死了?」
一旁几个小僧纷纷看向袁拱,神色不善,若不是这位袁道长还是道衍大师的好友,这几个小僧早就把袁拱赶出去了。
「是苏州有人要死了。」道衍一手捏着一串佛珠,缓缓道:「我本以为太湖之乱以後,他们能收敛,没想到却自寻死路。」
道衍走出佛堂,看向就要落山的太阳,再道:「人有千虑,总是机关算尽,想要与天争一争,却不如佛祖一叹,当真是好笑。」
道衍心中感慨,他想到了与苏伯衡的赌约。
这一次,他道衍又赢了。
人与命运的关系一直很有意思,就像高启,他若一直战战兢兢而活,这一生一定能平安无事。
但他终究是走错路了,他加入学道书院,还与一群元遗民,以及张士诚的旧部走在一起。
曾经,在空印案之後,道衍就曾告诫过高启。
就像是当年的苏州首富沈富那般。
那时,道衍就曾告诫过沈富散尽家财,但是即便是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沈富都舍不的财富。
「贫僧曾告诫高启,让他放下名利,远离世俗,可是他却不听。」道衍神色虔诚地道说,「佛祖啊,我屡屡想要救他们於水火,他们却总是自取灭亡,贫僧机关算尽,却算不过命运戏弄人生。」
说起命数,袁拱道:「人是救不了人的,道衍大师还是看开一些吧。」
道衍又念了一声佛号。
此刻的苏州府,锦帆泾位於苏州城的城西,河上还有一座金姆桥,连接城外与城内的繁华。
街道上往来行人众多,这座苏州城因重修好的锦帆泾这条河,而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高启站在人群中,与苏州知府魏观站在一起,好似这个成就也有他的一份。
高启很高兴,他笑着与魏观,王彝等诸多苏州文人一起走入知府衙门,众人有说有笑。
在府堂内,魏观与众人一起举杯。
这一刻,高启也举起了手中的酒碗,他看着在场的人们,他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那个人们都只会诗文,而不问世事的时候。
这一晚,很多人都喝醉了。
高启也有些醉意,他对魏观道:「可惜,刘军师与宋濂都不愿意来苏州。」
魏观道:「他们身在应天,岂能说走就走。」
高启又道:「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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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了,宾客三三两两散去,高启也醉了,他还与王彝相约明天一起去学道书院教书,他这个山长也算是正式上任了。
当宾客都散去之後,魏观带着高启站在知府衙门外,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残垣断壁道:「这里就是以前张王的王宫。」
「哎。」高启维持着几分清醒,拉住了魏观,道:「你如今是朝廷的知府,不可说张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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