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观被高启拉了一把,心中又觉痛快,再道:「朝廷何曾正眼看过我等?」
言至此处,魏观又在路边坐了下来,他本是一个很好的苏州知府,但在建设好这座官衙之後,此刻醉酒望着当年的张王旧地却显出几分落魄。
他又道:「你说的对,我不该拿着朝廷的俸禄,又想着张王。」
魏观拿起酒壶又灌下一口酒水,再道:「你说这江南士风,还能有几年?我想重建书院,还能保住几分士林之风。」
「魏兄用心良苦。」
「说笑了。」
高启忽然一笑,醉醺醺地唱起了当年的《青丘子歌》,夜里不少准备离开的文人都停下了脚步,望着这一幕。
……
一夜过去,当高启在知府衙门酒醒,已是第二天的晌午。
高启用凉水洗了洗脸,让自己恢复清醒,脑海中还在回想着昨晚的事。
王彝道:「高兄真是做了一篇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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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高启回头看向王彝。
王彝念道:「这篇《郡治上梁文》,当真是少见的好文章,真是说尽了我们江南士风之心声。」
高启拿过王彝手中的纸,颤抖地拿在手中看着,他想起来了昨夜醉酒之後,望着张王故地所唱的诗文。
高启又觉疼,他的手用力抓着这张纸,因拿在手里太用力,纸张上已有些裂痕。
王彝道:「今天一早,书院众人听闻山长作此诗词,纷纷叫好,我们江南士人早已被朝廷嫌恶,我们心中多有不快,却不敢言,高兄这篇文章当真是直抒胸臆。」
高启只觉体生寒,他呆立在原地,脑子已是一片空白,他想起了他昨晚在张王旧地唱了《青丘子歌》,之後借着醉意又做了这篇文章。
王彝也注意到了高启的神色,道:「山长可先在此地休息,书院之事我去主持。」
王彝正要离开,却见自己的手被人抓住,他回头看向高启,却见高启的手还在颤抖。
「书院学子三十余人,都在传唱这篇文章,他们都说少见能直抒胸臆的文章,不少士人也都很赞赏,高兄之才,我等佩服之至。」
不知道为何,高启又想到了朱元璋,尤其是一想到朱元璋的那张脸,他又感到浑身冰凉。
高启拿出一个袋子,袋子里都是一些碎银子,塞到了方孝孺手中道:「你去一趟浦江,去你父亲的旧地好好祭拜一番,戴孝三年,没有师命不来。」
「为何?」方孝孺困惑地看着高启。
「走。」高启就这麽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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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孝孺蹙眉站在原地,看着老师跌跌撞撞地走出了知府衙门。
高启回到了学道书院之後,又见到了一众苏州文人,他们都在点评那篇文章。
王彝道:「高兄,你不用这般担忧,你早就不在朝中任职,你不就做了一篇文章而已,难道朝廷还能藉此拿你不成?」
「魏知府有官身在,他需要在意言行,高兄不过一闲散文人,何必在意这些。」
「对了。」王彝又道:「听闻今年苏北的粮食丰收了,真是少见呐……」
「苏北?」
「太子修洪泽湖,没想到真给修成了。」
「当真?」
高启这些天一直走在苏州府的文人之间,听说过洪泽湖的事,但并没有放在心上。
又有人道:「修好了又如何,这苏北每年雨季後就闹旱,这都两个月没见雨了,苏北的田都在结块了,再这麽下去,也种不了下一季稻子,修个洪泽湖,挖了几条河劳师动众的,还是杯水车薪。」
众人三言两语说着苏州各地的近况……
接连几天,高启一直都在学道书院,他甚至都快忘了那晚醉酒做文章的事,偶尔与学子们谈论古今,又与各地名士往来,也算颇为自在。
洪泽湖边,临近要回应天,朱元璋又来到了湖边。
马皇后站在丈夫身边,原以为真要回应天了,没想到还要来这里看看。
朱元璋看向刘伯武,「你这个工部尚书,整日在外不回朝中任职,这样不合适。」
刘伯武回道:「臣还要去一趟山西。」
「山西?」朱元璋又道:「咱听说张孟兼在山西真的造了一片葡萄园,上月还给咱送来了不少鲜葡萄。」
刘伯武道:「当年山西重建,太子命张孟兼修渠,如今山西七渠还未竣工,臣打算带着人手去山西协助张孟兼。」
朱元璋颔首道:「山西一直都是产粮要地,咱知道标儿的心思,这些年有劳你们了,等咱再有空闲了,也去山西看看。」
这些话静儿听在耳中,料想到父皇都准备好了下一趟出行。
「咱是皇帝,长久不在应天人们会议论的,咱也该回去了。」
洪泽湖的东湖大堤上,已有不少工匠正在忙碌,这一次从凤阳再来洪泽湖,也是因这两月不见雨水,眼看着苏北又要闹旱,下一季稻子就要绝收。
几骑快马从下游而来,禀报导:「禀陛下,刘尚书,下游的渠口已挖开,可以放水了。」
闻言,刘伯武亲自来到湖边擂鼓,鼓声一直传到了东湖大堤之上,随着一道水闸打开,积蓄多日的湖水倾泻而下,浑黄的湖水冲入几近乾枯的河道中,一路而下。
朱元璋带着徐达与汤和也翻身上马,驾着马也朝着下游而去,水走多快,皇帝的马好似跑有多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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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泽湖大堤不仅仅是一个大堤,它更是一个水库,汛期用来控制汛情,乾旱时用来灌溉田地。
跑了几里地,朱元璋拉住了马儿的缰绳,他见到水流一路流到了远处的田地。
不少农户就在湖边,看着河水欢呼着。
朱元璋翻身下马,也不顾鞋子踩在泥地里会脏,走到水田中看着田里的稻子。
徐达道:「上位,这些稻子有救了。」
汤和呆呆站在一旁,他心里也是同样激动,只要这样的灌溉再来几次,这些稻子就能种活。
朱元璋道:「以後这苏北,就不会再缺粮食了,标儿这是又养活了多少人口啊。」
徐达抓着朱元璋的肩膀,笑道:「上位,这百万亩良田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朱元璋颔首,从田里缓缓站起来,又望向北方,低声道:「也不知道今年北方如何了,难怪标儿要让刘伯武去北方,而不是让他回朝廷。」
朱元璋走上田埂,缓缓道:「这才是帝王之心,标儿比咱了不起。」
三人回到了洪泽湖边时,已是夜里。
夜里的洪泗县,多数人都已经休息,各家灯火刚熄灭,偶有几声犬吠。
县里的太子行宅内,朱元璋换了一身衣裳,耳边是妻子的念叨。
马皇后道:「说好的半月前就该动身,这一耽误又是半个月,这上万人的护送队伍,人吃马嚼的粮草都是应天带来的,真以为粮草是大风吹来的?」
朱元璋知道两万人的随行兵马的规模之大,更清楚这麽大一支队伍养起来耗费粮草也不少,四月离开应天,这都九月了,一来一回就过了五个月。
「咱知道,咱不是让沐英先带着一万兵马回去了嘛。」朱元璋将自己的脚从水盆中提起来,又自顾自地擦乾,又道:「也不知道咱的大孙子如何了,是不是又重了?」
马皇后想起孙子也是一笑。
「陛下,苏州府来信。」
朱元璋道:「拿来。」
太监走入屋内,递上一个竹筒。
朱元璋接过竹筒先是一拧竹筒上的木塞,不少封蜡就落了下来,拔出木塞之後,拿出其中的一纸书信。
朱元璋打开纸张,入眼的是拱卫司千户的盖印,其上写着一列列的文字。
看罢信上的内容,朱元璋一脚将洗脚盆踢翻在地,气重将信纸拍在了桌上。
马皇后不悦道:「这是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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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沉声道:「咱要杀了高启!」
马皇后知道高启,又问道:「出什麽事了。」
朱元璋指着桌上的信纸,道:「你看看!你看看他写了什麽!」
朱元璋气回踱步,又道:「当年咱请他入朝为官,不计较他的过往,不计较他与前元、张士诚的交情,咱当初让他兼修元史,优待像他一样的山林遗才,尊重他的文名,给他擢升,在官职上给他超迁。」
「哪怕他当初写诗暗讽咱,咱都没有计较!」
「当初他辞官,咱也没有亏待他吧,给他赐金还乡,官位,财帛,礼遇,咱哪一样少给他了。」朱元璋怒将碗砸碎在了地上。
吓旁的太监与宫女皆是一个激灵。
「咱这般待他,他如今却写文章讽朝廷,还在说张王旧地龙盘虎踞,他想追着张士诚一起去死,咱成全他!」
马皇后看完书信,再看恼怒至极的丈夫,闭着眼摇头,心知这件事是拦不住了。
「来人!」
朱元璋一声大喝,从苏州府送信而来的宋忠朗声回道:「末将在!」
「你带兵把高启押送到应天。」言至此处,朱元璋语气森然道:「哪些人与高启为伍,哪些人与高启一样,还念着张王,都一并带到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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