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官们鱼贯而出,各自就位。
捧着玉帛、牺牲、酒醴等物,在祭天坛前列队站好。
太祝走到香炉前,将炉中的香料又添了一把,青烟更浓了,在晨风中盘旋上升。
这时候,赢说就需要从祭天坛的最高一层走下来,走到第二层。
费忌已经退到了一旁,跪在左侧,将正中央的位置让了出来。
赢说站到供桌前,礼官从后面进献三炷香——那香极粗,有小儿手臂粗细,通体金黄色,散发着一种浓郁的檀木香气。
赢说接过香,双手捧着,举到齐眉处。
他闭上眼睛。
冕旒的玉珠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三炷香并排立在炉中,青烟从香头升起,三缕烟起初是分开的,升到半空中便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哪一缕,最终汇成一股,直直地升向天空。
赢说退后三步,行稽首礼。
拜天。
一拜。
二拜。
三拜。
三拜之后,礼成。
自有礼官高声唱道:“礼——成——”
这两个字拖得极长,从山顶传出去,传到山腰,传到山脚,传到更远的地方。
山道上的鼓手们听到这两个字,开始擂鼓——这一次不是三通,而是一通接一通,连绵不绝,像是在为这场盛大的仪式画上一个圆满的**。
赢说直起身来。
祭天,结束了。
接下来是朝贺。
这是祭天大典之后的固定环节。
天子祭天告成,群臣上贺,说一些吉祥话、表一些忠心、呈一些奏章。
这个环节比祭天要轻松得多,气氛也从庄严肃穆转向了喜庆祥和。
礼官们迅速调整了山顶的布置。
供桌和香炉被撤到一旁,在祭天坛前摆上了一排坐席——这是给几位重臣准备的。
其他官员按照品级高低,在祭天坛前列成两排,文东武西,整整齐齐。
赢说在祭天坛最高一层坐下。
赵伍搬来了一把胡床,铺上锦褥,赢说便坐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群臣。
费忌坐在第二层,位置在赢说右下方,比群臣高,比赢说低,恰如其分地体现了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于是就有臣子站出来,颤巍巍地行了一个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开始念。
念的是什么,赢说没有认真听。
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的东西——“天佑秦国”“君上英明”“万民景仰”之类的吉祥话。
赢说一一听完,一一回应。
该点头的点头,该询问的询问,该嘉奖的嘉奖。
他坐在祭天坛的最高处,阳光从东方照过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
冕旒的玉珠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为他的每一句话伴奏。祭天大典在群臣的祝贺声中,渐渐走向尾声。
金光从山顶铺展开去,将整座雍王山笼罩在一片温暖而肃穆的光芒之中。
山道上的鼓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山顶上此起彼伏的奏对声、应答声、礼官的唱和声,以及风吹旌旗的猎猎声。
这一切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井然有序的朝堂画卷——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
赢说坐在祭天坛的最高处,冕旒的玉珠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他已经听了大半个时辰的奏报,每个人的话都像是一颗打磨光滑的石子,被规规矩矩地投进他面前的池塘里,激起一圈圈得体的涟漪,然后消失不见。
他听得很认真——至少在别人看来是这样。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说话者的脸上,偶尔点头,偶尔沉吟,偶尔追问一句。
没有人能看出他此刻的真实心情,也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冕旒的玉珠像一道帘幕,将他的眼睛遮在了后面,将他的心思锁在了里面。
费忌坐在第二层,姿态闲适而从容,目光从群臣身上一一扫过,像是在检阅一支队列整齐的军队。
他不需要说太多话,也不需要做太多动作——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一种提醒,一种无声的宣告:这朝堂之上,我说了算。
群臣的奏报渐渐稀疏下来,该说的都说完了,不该说的一句也没有说。
礼官看了看日影,微微点头——时辰差不多了,该下山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山道尽头匆匆跑来。
那是赵伍手下的一个小吏,名叫青儿,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平日里负责在山脚看守车驾。
此刻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衣领都被汗水浸透了。
他跌跌撞撞地穿过百官队伍的外围,被几名卫士拦住了。
“让开!让开!”青儿的声音又尖又急,“我有要事禀报君上!”
卫士们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他过去了。
青儿连滚带爬地跑到祭天坛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君上!君上!”他的声音在颤抖,“山下……山下来了人!”
赢说微微皱眉。
赵伍从旁边闪出来,厉声斥道:“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没见君上正在大典之上吗?有什么话不能等——”
“赵伍,”赢说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赵伍停下来,“让他说。”
赵伍立刻闭上了嘴,退到一旁。
青儿抬起头,脸色依然煞白,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君上,是……是召国使者。召国使者昭秋,他……他堵在了山脚下,说要为君上贺……”
“堵在山脚下?”赢说的语气依然平静,但他的目光微微沉了沉,“什么叫‘堵’?”
“就是……”青儿咽了一口唾沫,“他带了十几个人,把下山的路给拦了。“
“说……说要等君上下山,当面为君上贺。“
“山下的卫士拦不住,他们……他们带了利器。”
这句话一出,山顶上的气氛骤然变了。
群臣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有人下意识地往费忌的方向看了一眼。
召国使者,堵在山脚下,带了兵器——这三个信息组合在一起,任谁都能嗅出其中的火药味。
赢说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
“下山。”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问更多的问题。
既然有人堵在山脚下等他,那他下去便是。
至于来者何人、所为何事、是贺是衅,到了山脚下自然见分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