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伍连忙上前,想要搀扶赢说下台阶,赢说微微摆了摆手,自己走了下去。
冕旒的玉珠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费忌也站了起来,跟在赢说身后,依然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召国使者,挑在这个时候堵在山脚下,这件事不简单。
但赢说需要看看,这把火到底是谁点的,要烧到谁的身上。
百官跟在后面,鱼贯下山。
队伍比上山时松散了许多,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面色凝重,有人幸灾乐祸。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队伍中传开——召国使者堵了山道,带了利器,来者不善。
谢千拄着竹杖,走在队伍后头,但他的耳朵没有闲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一字不漏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召国使者。昭秋。
谢千眯起了眼睛。
那道缝隙里透出来的光,锐利得像一把刚刚开过刃的刀。
在赵伍锁上殿门之后,在赢说盘膝坐在他对面叫他“谢师”之后。
赢说曾问了他一个问题。
那问题问得很随意,随意到当时谢千并没有太在意。
此刻回想起来,那随意恰恰是最可疑的地方——一个君主,如果真的很随意,他不会问;如果他刻意表现得很随意,那说明他一点都不随意。
赢说问的是召国。
“寡人听说,召国这几年变化不小?”
谢千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想了想,说了四个字:“不如秦国。”
不是敷衍,不是谦虚,是实话。
召国这些年的确在走下坡路。
国君昏聩,朝政混乱,军备废弛,民不聊生。
谢千虽然距离上一次去召国已经有三年,但他在召国攒下的人脉和情报网络一直没有断过。
每隔几个月,都会有召国那边的消息传到他手上——谁死了,谁升了,哪里闹了灾,
他对召国的了解,远比朝堂上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
因为这些,都事关农事。
“不如秦国。”他说。
这四个字说得很笃定,笃定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赢说听了,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直视谢千的眼睛,问了。
“当真?”
当真。
谢千没有多想。
他觉得君上只是对召国的情况感兴趣,想确认一下。
毕竟秦国和召国虽然是友邦,但友邦之间也有竞争,一个君主关心邻国的强弱,再正常不过。
现在看来,莫非是君上与召使有过不愉快。
谢千的竹杖在石阶上重重地杵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他要看看,这个召国使者,到底要做什么。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
不到半个时辰,队伍的前锋已经接近了山脚。
透过山道两侧的松柏,已经能看到山门处的石牌坊了——那座刻着“承天”二字的石牌坊,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牌坊下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召国的官服——深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银色的革带,头上戴着召国特有的高冠,冠上插着一根白色的羽毛,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他的身后,站着十二个人。
清一色的黑衣,腰佩长刀,站成一个半圆形的阵势。
在他们周围,围着几十名秦国的卫士。
秦军将召国众人围在中间,但没有人敢轻举妄动——对方毕竟是召国使者,动了他就是邦交事件,谁也不敢担这个责任。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像两头对峙的公牛,谁也不肯先低头,谁也不肯先退让。
赢说此刻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费忌,再后面是文武百官。
玄色的礼服拖在山道上,被尘土染脏了边缘,冕旒的玉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看到了牌坊下的那个人。
召国使者,昭秋。
此人为何而来?
看到赢说出现,昭秋动了。
隔着一大段距离,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召国的礼节——不是秦国的稽首,不是秦国的顿首,而是召国特有的“插手礼”:左手握右手,两手交叉于胸前,微微躬身。
“召国使臣昭秋,拜见秦君。”
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在山门前回荡,“今日秦君祭天大典,昭秋特来道贺。”
这话说得客气,客气得挑不出毛病。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没有跪。
作为一个外国使者,他可以不跪秦国之君,这是外交礼仪所允许的。
但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佩刀上,这个动作,让他的“道贺”二字听起来格外刺耳。
赢说看着昭秋,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召使有心了。”
场面话。
客套话。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还有话要说——如果只是道贺,他不会带十二个带刀的人堵在山脚下。
这只是开场,真正的好戏还在后面。
果然,昭秋直起身来,目光直视赢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个笑容不算挑衅,但绝对算不上友好。
“秦君,”昭秋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昭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秦君。”
来了。
山路上安静了下来。
数百人的队伍鸦雀无声,连风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昭秋身上,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赢说面色如常:“召使请说。”
昭秋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冷峻起来,像是被人猛地泼了一盆冷水,所有的客套、所有的虚伪、所有的外交辞令,在这一刻被全部剥去,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愤怒。
“秦君,”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昭秋奉召国之命出使贵国,是为两国修好而来。“
“可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赢说身后的群臣,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怒意:
“可是昭秋不明白,为何有人在秦国要加害于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猛地劈开了山顶上平静的空气。
群臣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面面相觑,有人瞠目结舌,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召国使者当众宣称有人在秦国要加害于他——这已经不是外交辞令了,这是指控。
是对秦国的指控,是对秦国君臣的指控,是对整个秦国朝堂的指控。
消息传出去,召国会怎么想?
列国会怎么想?
这是丑闻。
天大的丑闻。
赢说身后的群臣中,立刻有人站了出来。
那是一个大夫,名叫赵侗,四十出头,身材矮胖,声音却极洪亮。
他从文官队列中抢步而出,手指着昭秋,厉声喝道:
“召使莫要胡言!”
赵侗的脸色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暴起,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秦国乃礼仪之邦,待四方使者向来以礼相待,从不曾有过加害之意!“
“召使此言,有何凭证?“
“若无凭证,便是诬蔑!“
“诬蔑友邦,该当何罪!”
昭秋看着赵侗,嘴角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又浮现了出来。
他没有被赵侗的厉喝吓住,也没有被群臣的目光压住。
相反,他的笑容更深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