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在竖井口蹲了很久。月光下的戈壁平静得近乎凝固,没有风,没有虫鸣,连远处偶尔该有的兽类动静都听不到。整片荒原像一块被压实的死寂之地,沉默而空旷。
她没有立刻爬回井下。她先用目光沿着地平线一寸一寸地扫过,在西北方向的天际线上发现了一个极低矮的暗色突起。那突起的高度几乎和地平线融为一体,像一块隆起的土包或残存的土台,距离她的位置大约有十几里远。星光下,它的轮廓模糊,但在地平线那一道笔直的边缘上,那一点凸起显得格外突兀。
她将那个位置记在心里,随后沿着原路退下竖井,回到石室与阿木会合。阿木守在石室门口,见她回来,没有多问,跟着她从那道铁板口爬回地面,重新合好铁板,盖上砂石,退回沙丘边缘的隐蔽处。
两人在沙丘背风的一面蹲坐下来。苏晓将竖井出口的方位和那座远处土台的位置告诉了阿木。阿木听完后说:“十几里路,不算远。但戈壁没有遮挡,白天走过去很容易暴露。”
苏晓没有反驳:“所以等天亮后沿低洼地形接近,不直走直线。如果那座土台有人,他们的视野不会比我们更宽。”
天亮前的这段时间,他们轮换着休息了片刻。晨光从东方漫开时,戈壁上的温度还很低,苏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将面巾重新裹好,带着阿木绕向那片低洼地带的边缘。
阳光升高到能看清地面上碎石纹路的时候,她们已经走出了沙丘区域,进入戈壁的腹地。苏晓按照夜间记下的方位,在低洼地的边缘缓慢移动。低洼地是由旧水道冲刷形成的浅沟,在地表上蜿蜒伸展,深度不过两尺,但足够让她们在大多数方向上保持半遮掩的移动。
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浅沟逐渐收窄,前方又是一片平坦的硬地面。苏晓停住脚步,蹲在沟沿上,用望远镜观察前方。那座暗色突起在白天看得更清楚了——是一座低矮的夯土台,台高约一丈,基部宽约两三丈,上面没有建筑残留,只立着一根短石柱。台体周围的戈壁地面平坦,没有草木,视野极开阔。如果有人站在台上,方圆数里内的一切活动都尽收眼底。
苏晓没有继续前进,她端着望远镜观察了很长时间,重点看了土台的基部边缘。台基与地面的交界处有一圈阴影,阴影的宽度不均匀,有些位置明显比别处宽。那种宽窄不一的阴影,不像自然风蚀形成的均匀过渡,更像局部被挖动后回填,土质疏松沉降造成的。
她又将视线移到短石柱上。石柱高约三四尺,表面风化严重,呈灰褐色,没有刻字或雕纹。但石柱底部周围有一圈约一尺宽的深色痕迹,颜色比周围的夯土更深,像什么液体渗入后在表面干涸留下的印记。
苏晓放下望远镜,对阿木说:“那座土台不是废墟。台基边缘有回填的痕迹,石柱根部的渗痕近期有人活动过。”
阿木说:“直接过去?”
“不急。”苏晓观察了一下风向,“我们先在低洼地等到午后,阳光最烈的时候。那时候台上的守卫会避入阴影中,视野盲区最大。”
她们退回到低洼地拐弯处的一处浅坑内,用防潮布搭起小片遮阳,在坑内休息等待。阳光烤着戈壁,空气变得干燥而灼热,远处的地面在热气中微微扭曲。苏晓闭上眼假寐,阿木坐在坑沿下缘,半替她守着周围的动静。
日头偏过中天后,苏晓睁开眼。她观察到那段时间里,土台上没有出现任何人影,也没有车辆靠近。她判断值守密度不高,或者对方有意不在白天出现在台面上。无论是哪种情况,现在都是接近的最好时机。
两人从低洼地翻出,走戈壁地表,保持低姿态快速移动。远离土台的方向没有遮蔽,她们尽量压低身形,以土台为参照物不断调整路径,确保自己始终处在台面视野的盲区角度内。约莫一炷香后,两人摸到了土台东南方向约百步外的一片龟裂泥地中。
那里有几条干裂缝,深约半尺,宽度足以容人平躺。苏晓让阿木留在裂缝内策应,自己匍匐前进,接近土台的基座。
靠近后,她仔细观察了台基。台体由夯土层层筑成,每层厚约一尺,夯层界面清晰,土色偏黄褐,与戈壁表面的灰色砾石土不同。台基东侧的夯土面上有一片颜色明显较深的区域,大约是三尺见方,像用掺了水的泥土新抹过一层。她伸手摸了一下那片区域的表面,指尖传来轻微的湿意——干热环境下,湿意意味着不久前有人活动过,且距离现在不超过一天。
她沿着台基绕向南侧。南面有一道裂缝从台顶延伸到底,裂缝的宽度约一指,深不见底。裂口处的夯土边缘呈现出少许新茬,像是有人近期撬动或踩踏过。她用指腹摸过裂口的边缘,确认阻力不均,有些地方松散,有些地方紧实——不是自然风蚀所能形成的。
她退开几步,重新抬头观察短石柱与台基的相对位置。石柱立在台面正中,略微偏北,柱身直径约一尺,露出的部分约有三尺高,柱顶有个碗口大的凹窝。凹窝内积着一些碎砾石,砾石表面比其他岩石更碎,像是曾经被锤击过。苏晓没有爬上土台,她记住了那根石柱的形态和凹窝的位置后,从台基南侧原路退回龟裂泥地中。
天色开始变暗。戈壁上的光影被拉长,气温迅速下降。苏晓和阿木没有立刻撤走,而是留在裂缝中继续观察土台。直到星光完全升起,土台四周没有出现任何人员活动的迹象。
苏晓判断可以尝试进一步摸清台体下方的结构。她让阿木留在外围警戒,自己再次接近台基。这次她从西侧绕行,那里有一片沙积物的坡面,可以踩着沙坡攀上台顶。
她攀上台顶后,蹲在短石柱旁,用手遮住星光,贴着石柱根部向凹窝内看去。凹窝底部积着一层薄薄的碎石,风化的程度并不深,颗粒大小不均。她伸手拨开碎石,发现凹窝的底部并不是岩石平面——有一道约两指的方形凹洞,凹洞的边缘有金属磨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常被插拔。
她将那根短石柱轻轻摇了一下,确定它没有与台体连接,可以转动。她尝试逆时针旋转石柱,但阻力很大,像是下方有插销或固定结构。她没有强行旋转,只试了一下便松手。
她退回台基,将发现与阿木合了一遍。阿木沉思了一会儿说:“这地方名义上是烽燧或地标,实际上那根柱子可能是一个机关或信号装置。凹窝里的凹洞,可能是插入某种钥匙或转柄。”
苏晓说:“或者是一个标记点。”她靠着土台背风的一面坐下,将手指插入地面抓了一把干燥的沙土,慢慢松开,看着沙子从指缝间流走,“今天我们确认了几件事。第一,甸子湾的地上旧驿站是废弃的伪装。第二,地下通道通向戈壁北端,而那座土台是我们目前唯一看到的人工地标。第三,土台基座有人近期动过,但那片区域的维护频率和终端箱柜区一样,低而规律——不是大量人员常驻的地方。”
阿木说:“如果这地方只是标记点,那真正接收终端的场所在哪里?”
苏晓没有立即回答。她又抓了一把土,让它从指缝间流尽后,说:“石柱凹洞朝北。我们今天看到的所有地面线索都在提示向北的方向。但驼队的运输路径是从南线进,而终端在下游停摆——如果甸子湾的接应周期已经断了,那么新的接应点不会在更北的地方。更北就进入更空旷的无人区,补给困难,人员轮换不便。”
她将目光转向土台西北方向,那里有一道极浅的洼地轮廓,在星光下与地面几乎无法分辨。苏晓的视线停留在那道轮廓上很久,说:“明天我再去那道洼地看一圈。如果那里没有人工痕迹,我们就必须做出一个选择——是继续留在白驼堡外围追踪这条地下链的终点,还是將现有线索先行上报,等待更大范围的支援后同步展开行动。”
阿木没有接话,他在黑暗中等她把话说完。苏晓沉默了一会儿,说:“甸子湾的布条写了去不得。而我们来了,也站住了。这说明有些东西,也许只有走到这一步才能看到。明天那道洼地看完之后,如果依然没有收获,我们就收手,回头布置,把信息带回去。”
阿木这才点了点头:“好。”
夜风吹过土台,将台基表面那层新抹过的湿土的水气逐渐吹干。苏晓坐在土台背风处,背靠着夯土墙,双手搭在膝盖上,双眼望向深邃的夜空。那根石柱在星光下投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像一根沉默的手指,固执地指向北方。
双肩包带勒进肩膀的感觉透过厚衣服传来,她低头看了一下,铁匣还在原处,稳稳地贴着背脊。这让她心中踏实了一些。无论前面那条洼地通向哪里,铁匣里的布条和铜牌,都已经为这趟旅程标记了坐标——哪怕她回不去,东西也不会丢失。
她在心中把明天的路线最后过了一遍,才合上眼,枕着双臂靠在夯土墙下沉沉睡去。戈壁上的风从她头顶掠过,吹起几粒砂砾,落在她的肩头和背包上,而后又被月光和夜风推向更远的地方,了无痕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