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透时苏晓已经醒了。她没有立刻起身,先在背风处躺了一阵,等视线完全适应天色。土台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比夜里更加低矮,几乎贴伏在戈壁上。那根短石柱仍立在那里,柱顶的凹窝对着北方,在初升的阳光中投出一道短促的影子。
她坐起身,喝了一口水囊里的水,然后绕到土台西侧,踩着沙坡滑下台基,向西北方向的洼地走去。
这道洼地在白天看起来比夜色中更浅,宽度约莫一里,长度延伸到视线尽头。洼地底部与两侧地面的高差很小,几乎看不出明显的边界,像是一块巨大的地面被缓慢压低了几尺。苏晓沿着洼地的南缘行走,每一步都注意脚下,避免走入沙层过厚的区域。
洼地底部覆盖着一层细碎的浅色砂土,砂土表面有着不规则的波纹,像是风在长时间内反复扫过所留下的痕迹。看不到任何车辙、脚印、动物活动的痕迹。她蹲在洼地边缘,伸手探入砂土层,向下挖了约莫半尺深。下层是更紧密的原始地面,呈浅灰褐色,含有细碎的砾石。
她沿着洼地南缘向西走了约莫三里路程,途中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洼地的形态在整个长度上都保持一致,像一条宽阔而平缓的天然低地,表面没有任何人工构筑物。
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时,北侧洼地边缘一处微小的亮光闪了一下。那亮光出现的时间极短,不到一息就消失了,像是太阳光落在某种光滑物体表面所产生的反射。苏晓立刻停下脚步,蹲低身形,面朝亮光出现的方位,在视野中锁定了一片区域。
那处区域在洼地北缘的最高点上,有一堆黑色的砾石聚积。砾石堆高约三四尺,表面与其他戈壁砾石堆没有明显区别。苏晓将望远镜对准那处砾石堆,观察了很长时间。砾石堆的表面没有动态变化,但在堆体北侧的一条斜线上,有几块砾石的颜色比周围稍深,像是近期被人翻动过。
她没有直接走近,而是先待在原地记录下那处砾石堆的方位,然后从洼地底部绕向北缘,贴着洼地的低位接近那堆砾石。
走近到约莫三四十步时,她趴在地上,用望远镜仔细辨认砾石堆的细节。砾石堆的基部周围有一段半圆形的浅色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被长期放置或拖过之后,在地面上留下的弧形划痕。划痕的宽度约一尺,深度极浅,已经被风沙填得几乎看不出。
苏晓没有继续接近,也没有去触碰那堆砾石。她观察完那处痕迹后,原路退回到洼地底部的低位,沿着来路绕回土台与阿木会合。
阿木见她回来,递过来一块干饼。她一边吃着饼,一边将观察到的砾石堆位置、弧形划痕的方向和颜色异常的区域画了一遍。阿木听完后问:“那道划痕的方向朝向哪里?”
苏晓想了想:“朝北。弧度由东南向西北展开,像是某样东西被拖拽着从东南方向经过,尾端划过弧线后停在西北侧。”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如果那划痕是箱子或柜体拖运留下的,那他们装卸的位置就在洼地北缘。方向朝北,说明他们从洼地北侧进出。”
苏晓没有立刻回应。她一边将干饼咽下,一边又回味了一下砾石堆周围的环境细节。那堆砾石的表面与周围的地面基本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那道反光,她很可能将其忽略。为什么那道反光是出现在堆体的北侧?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堆砾石本身可能不是自然堆积的,它的作用是当某种金属物件被放置在堆体顶部或北侧时,在特定角度下形成标记,让远处的人能够据此判断方位或位置。
她将这个想法压住,没有立刻说出口。她看过太多的东西,在脑子里慢慢回旋,直到它们相互咬合成一张完整的图。那张图的核心目前还缺一些环节,但她已经能够从中感受到一种东西:甸子湾的废弃,只是表面上停止运转,地下仍然有节点在不断传递信息。
午后,她们从土台附近撤向东南方的一片低洼地带,在那里休息,避免长时间暴露在开阔地形中。阳光晒得沙土发烫,苏晓背靠着沟壁,闭目养神,让脑海中那些线索自然沉淀。
日头偏西时,一阵极其遥远的声响从北侧传入她的耳朵。那声音非常轻,像细碎的金属在风中碰撞,又像某种有节奏的敲击,顺着地表传过来。苏晓睁开眼,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阿木也已经听到了,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北侧地平线上。
声音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后消失。苏晓立刻攀上沟壁,趴在地面上,将耳朵贴近地面。地面下传来的震动微弱而均匀,但存在。那震动不是自然的风震或地表温度变化引起的热胀效应,而是某种有规律的重物运动节奏,像车轮碾过硬地、或重物被反复的抬放。
她从地面起身,望向声音消失的方向——与那道洼地北缘砾石堆的方位完全一致。她在地面上蹲了一段时间,直到确认声音没有再出现,才退回沟壁内。
阿木问:“什么声音?”
苏晓说:“金属碰撞声,节奏很均匀,间隔大概三息到五息一次。像搬运大型物件时,铁链或铁钩撞击箱体边缘的声音。”
阿木说:“时间距离判断?”
苏晓说:“从声音的初始响度和衰减速度看,源头不会太近,至少在十五里到二十里之间。如果是驼队,速度不快,现在应该还在那片区域内活动。如果他们在傍晚前不离开,天黑后就会留在原地扎营。”
阿木说:“我们过去看?”
苏晓想了想:“不去近处,只在高处做远距离观察。确认那片区域的活动规模和方向,不需要接近到暴露位置的程度。”
天黑前,两人从低洼地带出发,沿着洼地东南方向的高地边缘前进,绕到白天听到声音的方位以东约三四里处的一片浅丘上。他们趴在丘顶,用望远镜向北侧观察。
夜色中,望远镜视野内的大部分区域仍然漆黑一片。但约莫二十里外的方向,有一处非常微弱的暗红色光点,像一盏被遮得极严实的灯火透出的一丝缝隙。那光点的位置稳定,不闪烁,也不移动,像是从帐篷或地窝子的门缝中渗出的灯光。
苏晓望着那点暗红色光点,没有急着行动。她将它的方位与白天看到的洼地北缘砾石堆位置交叉比对,确认两者几乎处于同一方向,相距不会太远。那处灯光所在的营地,很可能与白天声音的来源是同一个位置。
她放下望远镜,默默地将那束微光的上下方位记死在脑子里,嘴角动了动,没有出声。阿木跟着放下望远镜,低声说:“有人在那边扎营。”
苏晓的视线仍然停留在黑暗中:“不是临时扎营。固定灯位,方向稳定,说明他们有长期驻守的设施。而且从那点光的高度判断,光源位于地表以下——不是帐篷,是地窝子。”
阿木说:“甸子湾废了,但他们在附近修了新站。”
苏晓没有回答。她翻身坐回浅丘的背风面,靠着沙坡,闭上眼睛在脑中反复推算那处光源到土台、到甸子湾地下通道、再到白驼堡之间的平面距离和轴向,一条横跨戈壁的运输走廊在她的脑海中逐渐成形。甸子湾并非消失,只是在荒原上换了一个更隐蔽的姿态。
她睁开眼,对阿木说:“明天我们不过去。那处营地是他们的活点,一旦有人靠近,必定有响动。我们在外围把它的进出路线摸清,记录营地的活动规律和人员规模,然后撤回去。”
阿木说:“你打算从哪里找进出路线?”
苏晓说:“铁器的声音不会无缘无故出现。那种撞击声每隔三息到五息一次,说明不是装卸时的随机碰撞,而是有规律的运转。沿着那条声音的节奏半径,逆推它的活动轴,应该能找到一条接近营地的运输道。”她顿了顿,“明天一早,我们沿洼地北缘的外围走一圈,找到那条运输道的入口标记。”
夜风渐冷,远处的暗红色光点始终没有变化。苏晓背靠着浅丘,眯着眼望向那一点微光,在脑海中反复排演着明天的路线。风从荒原上推过来,带起一阵阵沙粒,拂过她的面颊和肩膀,没有任何温度。(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