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远死了。林晚是第二天早上收到消息的。赵刚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我爸今天凌晨走了。走的时候很平静,手里握着您给的那朵花。谢谢您来看他。”林晚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她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她想起赵志远躺在病床上把那朵月季举到眼前的样子,红的,很红,像血,像火。他把那朵花带进棺材里了,带走了,走了。
她当天飞回了南城。下了飞机她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月季园。陈秀英在路口等她,手里提着那盏马灯,灯亮了,昏黄的光在暮色里轻轻摇晃,像一颗不肯落下的星星。她看到林晚说了句“回来了”,没有问去哪儿,没有问见了谁,没有问事情办得怎么样。她只是把马灯递过来,林晚接过去,提着它走进了月季园。
那些花在晚风里轻轻摇,红的摇,粉的摇,黄的摇,摇得很慢,像在跟谁告别。她走到母亲碑前,把那盏马灯放在碑座上,蹲下来。碑上还是那两个字,沈慧,刻得很深,笔画里积了灰,她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抠掉,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抠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妈,赵志远死了。你种的花,他带到棺材里了。他看到了你种的花,带走了。他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不知道你种了一辈子花。但你的花跟他走了,跟一个害了你女儿一辈子的人走了。你恨他吗?你不恨。你种花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恨谁。你只是种,种下去,等花开。花开了,谁都能看。好人能看,坏人也能看。他不配,但他看了,他看了你的花,带着它走了。你不恨他。我知道,我替你告诉他了。”
风吹过来,把月季的花瓣吹落了几片,飘在碑上。她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红的,软的,还带着一点温度。她想起母亲,想起她说“那些花,是种给你看的”。她看到了。那些花还在。那些她爱的人,那些爱她的人,都在。灯火通明,长夜不孤。
念恩从门口冲进来,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她手里举着一朵红色的月季,是今天开的第一朵,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在她手里颤巍巍的,像一小团跳动的火焰。她扑进林晚怀里,把那朵花举到她面前,喊着“姨,外婆的花又开了!你看你看,红红的,很多很红!”
林晚接过那朵花,把念恩抱起来。念恩搂着她的脖子,脸贴在她脸上,凉的,软的,带着奶香。她问念恩知不知道这是谁种的,念恩说外婆种的,她说也是你种的。念恩拍了拍手说都是我种的,那外婆的呢?外婆种的比你还多,以后你要种得比外婆还多,念恩使劲点头,说她要种好多好多花。
晚饭是老宅吃的。所有人都到了。林建国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灶台上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里的鱼煎得两面金黄,油花溅出来滋滋地响。他系着那条旧围裙,围裙上沾着油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沈宁在帮忙切菜,周远在旁边剥蒜。沈清音在摆桌子,周明搬椅子,沈归收拾碗筷,陈秀英把那盏马灯挂在门框上,看着它摇,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念北坐在儿童椅上,手里抓着勺子敲桌子,敲得咚咚响。沈宁把他抱起来,他伸手去抓念恩的辫子,念恩躲开了,他不高兴了,嘴一瘪就要哭,念恩赶紧把辫子递过去让他抓着玩。他抓着辫子笑了,口水滴在辫子上,念恩心疼地皱了皱眉,但没缩回去。
菜摆满了两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林建国站起来举着杯子喊了一声“来,喝一杯。团圆了”。大家齐刷刷地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发出的声音清脆好听。念恩踮着脚尖够不到,林晚蹲下来把杯子递到她嘴边,她用嘴唇抿了一下,皱皱眉头,说辣,大家都笑了。
林晚看着这一桌人,想起那些年,那些花,那些人。母亲在月季园里剪枝、浇水、施肥,等花开。父亲在地下室里记着那些永远不会寄出的信,也是在等花开。程薇在病房里写遗嘱把股份留给她,也是在等花开。她等了那么多年,花开了。在南城,在非洲,在那些她去过和没去过的地方。在那些病人家里,在那些孩子手里,在那些她看不见的角落里,在那些她不知道的角落里。
江临川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暖的,粗糙的。她问他明天干嘛,他说明天退休了,不上班了,陪她。她说她也不上班了,陪他种花。他说明天就去月季园,把那棵月季再整整,念恩种的那棵长得比他那棵好,他不服。她笑了,把手抽出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窗外的夜越来越深,灯火从这个人的脸上移到那个人身上。念恩靠在沈归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朵花,花瓣被攥得皱巴巴的,但颜色还在,红的。陈秀英把马灯从门框上取下来,提着它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林晚一眼,说该回去了,花要睡了,人也该睡了。
林建国送到门口,站在路灯下看着车子一辆一辆开走。沈宁从车窗探出头喊了声“爸,下周还来”。他挥了挥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周远山最后一个走,他走到林晚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她,她不要,他说拿着吧,念恩上大学要用,你别跟我争。她收下了。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林晚,那些花,好好种着。别让它断了。”
他看着路口,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她应了一声,没有送他,知道他不想让她送。她站在原地,直到他的尾灯消失。
江临川把她的外套披在她肩上,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进屋吧。念恩在沈归怀里踢了一下被子,她弯腰把被子掖好,念恩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没有醒。
她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些花。那些花会一直开下去,从一代人传到下一代人,从一座城传到另一座城,从一个人的心里传到另一个人的心里。她想起念恩蹲在花盆前对着那朵刚开的月季说话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外婆,你看到了吗”,想起母亲说的那句“那些花,是种给你看的”。
她笑了,嘴角微微上扬,在黑暗里,像一朵悄悄开放的花。江临川问她笑什么,她说没笑。他说她笑了。她说可能是做梦了吧。梦到那些花,全开了。红了,从山脚一直烧到河边。烧到了这边,烧到了那边,烧到了每一个有人等花开的地方。
花开了,日子就好了。
第四百四十章·完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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