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
咆哮声在水中炸开,震得苏砚耳膜生疼。
那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急速放大,带起一股墨汁般的黑潮。苏砚来不及思考,本能地往旁边一滚。
“轰!”
一根粗大的黑色触手砸在他刚才的位置,砸得青石板龟裂,符文光芒剧烈闪烁。触手上布满吸盘,每个吸盘里都有一张扭曲的人脸,无声嘶吼。
苏砚头皮发麻。
这东西根本不像活物,倒像是一团被道蚀彻底污染、失去神智的怪物。它身体像是无数尸骸、兵器、岩石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勉强维持着蛟龙的形状,但浑身都流淌着粘稠的黑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不能硬拼!”
苏砚心念急转,双腿在青石板上一蹬,身体如游鱼般向后急退。同时右手摸向怀里,握住了那枚血精。
金红色的光芒透出掌心,在他身前形成一道薄薄的光幕。
怪物触手抽在光幕上,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像是烧红的铁块落入水中。触手表面的黑液被血精光芒灼烧,冒出滚滚黑烟,但光幕也随之剧烈晃动,明显黯淡了几分。
“撑不住太久!”
苏砚咬牙,一边后退,一边看向青石板中央的化煞符和赤阳石心。
距离不过三丈,却像隔着天堑。
怪物显然被激怒了,它庞大的身躯在池底搅动,带起无数淤泥和骸骨。更多的触手从黑潮中伸出,从四面八方抽向苏砚。
苏砚在水中辗转腾挪,靠着龟息丹带来的灵活和“窃天手”带来的敏锐感知,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次次抽击。但池水越来越粘稠,动作越来越迟缓。
“这样下去不行……”
苏砚心一横,不退反进,朝着怪物冲去。
怪物显然没料到这个小小的人类竟敢主动靠近,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就这一瞬间,苏砚已经冲到它身前,左手短匕狠狠刺向一根最细的触手。
“噗!”
短匕刺入触手,却像刺进烂泥,毫无阻滞感。黑色的脓液喷涌而出,溅了苏砚一身。
“嗤啦——”
脓液沾到的地方,衣服瞬间腐蚀出大洞,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剧痛。苏砚闷哼一声,却借着这一刺之力,身体在空中一拧,从两根触手的缝隙中穿过,直扑青石板中央。
“吼!!!”
怪物彻底暴怒,所有触手同时收回,在身前交织成一张大网,要将苏砚困死。
苏砚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不躲不避,反而加速前冲,在触手大网合拢前的最后一刹那,右手探出,不是抓向赤阳石心,而是抓向了那张化煞符。
“嗡——”
指尖触到符纸的瞬间,黄符上的朱砂符文骤然亮起,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一股灼热的气浪以符纸为中心炸开,将周围的黑水都逼退了三尺。
怪物触碰到红光,发出凄厉的惨叫,触手表面冒起青烟,疯狂向后收缩。
苏砚也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池底的岩壁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血在水中晕开。
但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张化煞符。
符纸揭下来了。
失去化煞符的镇压,那块赤阳石心骤然爆发出更加炽烈的红光,将整个池底照得一片通明。石心表面,一道道金色符文流转,散发出纯净、灼热、充满生机的气息。
这气息与周围的道蚀黑水截然相反,两者相遇,发出“滋滋”的爆鸣声,像水浇在烧红的铁上。
怪物更加疯狂,它不顾红光灼烧,庞大的身躯朝着赤阳石心撞去。它要毁了这东西。
苏砚挣扎着起身,抹了把嘴角的血,看向手里的化煞符。
符纸在他手中微微颤动,上面的朱砂符文正在快速黯淡。这张符存在太久了,揭下来后,威能在急速消散。
“必须快……”
苏砚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纸上。黯淡的符文重新亮起,但只维持了一瞬,就开始剧烈颤抖,随时可能崩碎。
“一炷香时间还没到……”
他抬头看向水面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漆黑。
谢子游,你可得撑住啊。
池边。
线香已经烧了大半。
谢子游盘腿坐着,手里拿着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眼睛却死死盯着池面。
“哒、哒、哒。”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谢子游没回头,只是叹了口气:“季判官,来得真快。”
七个黑衣人从林中走出,呈扇形散开,将他围在中间。为首的是个独眼老者,身穿黑色绣金纹的官服,腰间佩着一面青铜镜,镜面光滑,隐约映出人的影子。
正是靖夜司的铁面判官,季无涯。
“谢家小子,”季无涯独眼盯着谢子游,声音沙哑,“你不在万象学宫好好读书,跑到洗剑池来搅什么浑水?”
“季老这话说的,”谢子游笑嘻嘻地转过身,“洗剑池又不是你们靖夜司的后花园,我堂堂大楚学宫学子,来这儿游山玩水,不犯法吧?”
“游山玩水?”季无涯冷笑,“你当老夫瞎?这池子里有什么,你比谁都清楚。”
“池子里有什么?”谢子游装傻,“不就是水嘛,黑乎乎的,不好看。”
“少废话。”季无涯一摆手,“让开,老夫要下去看看。”
“那可不行。”谢子游站起身,挡在池边,“我答应了朋友,要在这儿守一炷香。香还没烧完,谁也不能下去。”
季无涯独眼中寒光一闪:“就凭你?”
“就凭我。”谢子游咧嘴一笑,从怀里摸出块令牌,在手里掂了掂,“万象学宫祭酒亲传弟子令牌,见令如见祭酒本人。季老,你要对我动手?”
季无涯盯着那块令牌,脸色阴沉。
大楚万象学宫,独立于朝堂之外,连楚灵帝都礼让三分。祭酒谢道渊更是出了名的护短,真要动了他亲传弟子,麻烦不小。
“祭酒亲传,就可以包庇道蚀妖人?”季无涯缓缓道,“谢子游,你可知池底封印的是什么?一旦出事,整个洗剑池,不,整个东耀神洲都要遭殃!”
“我知道啊。”谢子游耸肩,“可季老你也知道,那封印是三百年前大楚和大玄一起布的。要查,也得两家一起查,你们靖夜司单独下去,不合适吧?”
季无涯沉默了。
谢子游说得对,洗剑池封印涉及两朝秘辛,靖夜司单独下去,确实容易落人口实。可池底异动越来越明显,再拖下去……
“判官大人,”旁边一个黑衣人低声道,“线报说,慕容家那个叫清歌的女弟子,此刻正在问心殿接受查验。若她真是用禁术伪装修为,那慕容家就脱不了干系。我们不如先去问心殿,等拿下慕容家,再名正言顺下池探查。”
季无涯独眼闪烁,似乎在权衡。
谢子游心里一沉。
问心殿那边,清歌怕是要撑不住了。
“走,去问心殿。”季无涯最终做出决定,深深看了谢子游一眼,“谢家小子,你最好祈祷池底没事。否则,就算谢道渊亲自来,也保不住你。”
说完,他转身带人离开。
谢子游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地上,擦了把冷汗。
“吓死我了……”
他看向那炷香,还剩下最后一点。
苏砚,你可得快点啊。
池底。
苏砚大口喘气,嘴里含着血精,用最后一点力气,爬向赤阳石心。
怪物被化煞符的余威和石心的红光逼退,暂时不敢靠近,但依然在周围游弋,猩红的眼睛里充满贪婪和暴戾。
它想要石心。
苏砚爬到石心旁边,伸手去抓。
入手滚烫,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手掌瞬间被烫出焦痕,但他死死攥着,不肯松手。
“拿到了……”
苏砚心里一松,眼前发黑,差点昏过去。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转身就要往上游。
“吼!!!”
怪物见他拿到石心,彻底疯狂。它不顾红光灼烧,整个身体像一座小山般压了下来,要将苏砚连同石心一起碾碎。
苏砚瞳孔骤缩。
躲不开了。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玉佩忽然亮了起来。
是谢子游给的护身符。
玉佩炸开,化作一道青色光罩,将苏砚护在其中。怪物庞大的身躯撞在光罩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光罩剧烈晃动,表面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但终究没碎。
金丹一击,挡住了。
苏砚趁机双腿猛蹬池底,借着反冲力向上急冲。怪物怒吼着追来,但被红光和道蚀双重侵蚀,速度大减。
苏砚憋着一口气,疯狂向上游。
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眼前开始出现亮光,快到水面了。
“噗通!”
他破水而出,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赤红的石头,石头烫得他手掌皮开肉绽,但他像感觉不到疼痛。
“苏砚!”谢子游冲过来,把他拖上岸。
“拿到了……”苏砚把赤阳石心塞给谢子游,整个人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快、快给清歌……”
“知道知道。”谢子游收起石心,看着苏砚浑身是伤、手掌焦黑的样子,咂了咂嘴,“你可真够拼的。”
苏砚想笑,却牵动伤势,咳出一口血。
“别笑了,先离开这儿。”谢子游扶起他,“靖夜司的人去问心殿了,清歌那边……”
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当——”
钟声悠长,传遍整个洗剑池。
谢子游脸色一变:“是问心殿的‘定魂钟’!糟了,清歌出事了!”
苏砚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差点又栽倒。他抓住谢子游的手臂,咬牙道:“带我去问心殿。”
“你这样子还去个屁……”
“带我去!”苏砚盯着他,眼睛血红。
谢子游看着他的眼神,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行,我带你去。但说好了,到那儿你别冲动,一切听我的。”
“好。”
谢子游架起苏砚,朝着问心殿方向狂奔。
两人刚离开洗剑池,水面忽然剧烈翻涌,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水下一闪而逝,那双猩红的眼睛透过水面,死死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充满怨毒。
但它没有追出来。
池底的封印虽然松动,但还没完全破碎。它出不来。
至少,现在出不来。
问心殿前,已经围满了人。
大长老慕容峰、二长老慕容岳、三长老慕容云天都在,还有各峰长老、真传弟子。靖夜司的七人站在最前面,季无涯独眼盯着殿门,面无表情。
殿门紧闭,里面隐约有光芒透出,还有女子的闷哼声。
苏砚赶到时,正好看到这一幕。他想冲进去,被谢子游死死拉住。
“别急,”谢子游低声道,“看。”
殿门忽然开了。
一个身影踉跄着走出来,是清歌。
她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带着血,但眼神很亮,手里还握着一柄断剑——是问心殿里的“问心剑”,剑已断,说明她通过了查验。
“弟子慕容清歌,”她走到三位长老面前,躬身行礼,“神魂清明,未受禁术侵染。修为筑基后期,属实。”
大长老慕容峰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断剑,缓缓点头:“既已验明,你且退下休息。”
“是。”清歌直起身,转身要走。
“等等。”季无涯忽然开口。
清歌脚步一顿。
“慕容姑娘既然无恙,那可敢让老夫用‘照魂镜’再验一次?”季无涯独眼盯着她,声音冰冷,“问心剑可验禁术,却验不了道蚀。老夫怀疑,你是被道蚀污染,才伪装出筑基后期的修为。”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道蚀污染,那可是比禁术更严重的事。被道蚀污染的人,神魂会逐渐扭曲,最终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清歌转过身,看着季无涯,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很美,像冰雪初融。
“季判官要验,弟子自然不敢不从。”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请。”
季无涯盯着她看了半晌,从腰间取下那面青铜镜,对准清歌。
镜面光滑,映出清歌苍白的脸。
一秒、两秒、三秒……
镜面毫无变化,既没有变黑,也没有任何异象。
清歌的神魂,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季无涯眉头紧皱,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收起铜镜,拱手道:“是老夫唐突了,慕容姑娘见谅。”
“无妨。”清歌收回手,转身离去。
经过苏砚身边时,她脚步微顿,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关切,有担忧,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砚也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清歌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人群外。
苏砚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拿到了赤阳石心,清歌也通过了查验。
暂时,安全了。
“走吧。”谢子游拉了他一把,“回去疗伤,你这样子再不治,手就废了。”
苏砚低头看着自己焦黑的手掌,这才感觉到钻心的疼痛。他点点头,任由谢子游架着,一瘸一拐地离开。
没人注意到,人群外围,一个穿着灰袍、毫不起眼的老者,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老者手里拿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抹嘴。
“有意思的小家伙。”
他喃喃自语,转身晃晃悠悠地走了,像是个普通的醉老头。
但如果有认识他的人看见,一定会吓得魂飞魄散。
因为这人,正是大楚万象学宫祭酒,化神巅峰大修士,谢道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