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是被疼醒的。
浑身上下像被拆散了重装,经脉里更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闷哼一声,费力地掀开眼皮。
入眼是熏得发黑的茅草屋顶,屋里有股子陈年霉味和劣质草药混合的气味。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被。
“哎哟,醒了醒了!”
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凑到近前,是王坊正。老头眼睛红彤彤的,也不知是熬的,还是哭的,见他睁眼,忙不迭地转身朝外喊:“老婆子!快!那碗粥!不,那药!药先热热!”
外间传来一个老太太含糊的应声,接着是锅碗瓢盆的响动。
苏砚试着动了动,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强撑着慢慢坐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巡夜人的灰布衣被换下了,穿了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衫,不太合身,袖口短了一截。伤口被重新包扎过,手法粗糙,但敷的药似乎不错,带着清凉感。
“我睡了多久?”他声音嘶哑。
“一天一夜!”王坊正端了碗温水过来,小心翼翼递到他嘴边,“昨晚可吓死我了,你喷了口血就直挺挺倒下去,我连背带拖才把你弄回家里。请了街口的李郎中来看,说是脱力,加上心神损耗太大,开了些安神补气的药。可你这脉象……”老头顿了顿,眼神有些惊疑,“李郎中说乱得很,不像脱力,倒像是……像是练功走火入魔的迹象。他不敢多开药,只让静养。”
苏砚就着王坊正的手喝了几口水,干得冒烟的嗓子舒服了些。他知道自己昏迷是强行运转镇魂诀,又引动巡夜腰牌那点镇煞之力,伤了根本。但这话没法说。
“多谢王老伯。”苏砚道了声谢,又想起什么,“那槐树下的……”
“埋了埋了!按你说的,我天不亮就去找了生石灰,把坑填得严严实实,树根也浇了好几遍水。”王坊正连忙道,脸上露出后怕又庆幸的神色,“那玩意儿碎了,真碎了!变成一堆烂泥!那股子阴冷气也没了!苏巡夜,你是真有本事!”
正说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端着碗黑乎乎的药汤,颤巍巍走进来,看向苏砚的眼神里带着敬畏和感激:“小苏巡夜,快把药喝了。家里没啥好东西,老头子一大早特意去割了点肉,熬了锅粥,在灶上煨着呢。”
苏砚接过药碗,入手温热。他看着眼前这对年迈的老夫妇,想起昨夜王坊正瘫坐在地、老泪纵横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摇摇头:“粥就不用了,我……”
“要喝的!一定要喝的!”王坊正打断他,语气激动,“二十年了……那东西压在我们坊二十年了!每年都提心吊胆,尤其这阵子,夜夜有哭声,谁家敢让孩子晚上出门?你……你这是救了咱们整个永和坊!”
他抹了把眼睛,从怀里摸出个灰扑扑的小布袋,塞到苏砚手里,低声道:“这点心意,苏巡夜你务必收下。不多,是坊里几户人家凑的,大家都不宽裕,但这是救命钱,不能少了。”
布袋沉甸甸的,苏砚掂了掂,大概有十几两碎银,还有几十个铜板。对永和坊这些百姓来说,确实是笔不小的数目了。
“这不合规矩。”苏砚想把布袋推回去。巡夜人解决邪祟是分内事,收百姓的钱,传出去麻烦。
“规矩是规矩,情分是情分!”王坊正固执地按着他的手,“你放心,没人往外说。大家伙心里都清楚,是你冒死除了祸害。你要不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苏砚看着老头浑浊却真诚的眼睛,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收下了。“那就多谢各位街坊了。”
“该我们谢你!”王坊正松了口气,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些。
正说话间,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谢子游那熟悉又带着点欠揍的声音:“哟,王老伯,你家这门槛是不是该修修了?绊了我一跟头。”
门帘被掀开,谢子游探头进来,脸上带着笑,眼睛先在苏砚身上扫了一圈,见他虽然脸色苍白,但还能坐起来,笑容才真切几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都穿着监天司外巡的黑色劲装,腰间佩刀,神色严肃。
“谢兄。”苏砚点头示意。
“行啊,苏砚。”谢子游大步走进来,拉了张凳子坐到床边,伸手就搭上苏砚手腕,“昨晚那动静,我在学宫里都感应到你腰牌不对劲,带着人紧赶慢赶过来,结果到这儿一看——嚯!满地碎陶片,老槐树下一片狼藉,你躺在这儿睡得跟死猪一样。把王老伯吓得,以为你英勇殉职了。”
他说得轻松,但苏砚感觉到一股温和的真气从手腕探入,在自己体内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胸口几处受损严重的经脉附近,小心地滋润着。
“我没事。”苏砚说。
“没事个屁。”谢子游翻了个白眼,收回手,对身后那高个巡夜人道,“老赵,记录。永和坊槐树子母俑事件,已由见习巡夜人苏砚独立处理完毕,陶俑碎裂,邪秽消散。现场勘察无误,上报定为……丁等下吧。”
高个巡夜人老赵拿出本册子,刷刷记录,一边写一边问:“苏砚,详细过程?”
苏砚简单说了,略去自己运转镇魂诀的细节,只说用朱砂雄黄混了自身精血,配合巡夜腰牌和镇邪符,硬碰硬将那陶俑的怨气耗散了。
“以开脉境修为,耗散二十年怨气成型的子母俑?”矮个巡夜人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怀疑,“小子,莫要夸大。那玩意儿虽只是丁等,但最是难缠,怨气根深蒂固,等闲筑基修士都不愿硬碰。”
苏砚没说话,只是看向王坊正。
王坊正立刻道:“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苏巡夜当时就这样坐着,指着那陶俑说了几句话,那鬼脸就散了!”
谢子游摆摆手:“行了,老赵,按他说的记。苏砚是我带进来的,我作保。再说,结果摆在这儿,陶俑碎了,怨气散了,坊里太平了,这不就结了?”
老赵点点头,没再多问,在册子上写完,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递给苏砚:“丁等邪祟事件,独立处理,记一小功。这是监天司的‘养脉丹’,能温养经脉,治你这伤正合适。每三日服一粒,服完再来司里领。你这情况,歇个十天半月,暂时别出夜巡了。”
苏砚接过瓷瓶,入手微凉,瓶身上刻着监天司的标记。“多谢。”
“应该的。”老赵点点头,对谢子游道,“谢头,事儿了了,我们还得去下一处。”
“去吧去吧。”谢子游挥挥手。
等两人离开,谢子游才凑近些,压低声音:“真有你的。子母俑这东西我知道,怨气纠缠,最难化解,通常得用阵法慢慢磨,或者请高僧老道来做法事超度。你倒好,硬是靠那点东西给说‘散’了?怎么说的?”
苏砚沉默了一下,道:“我就说,‘他骗了你们,孩子没活,你也死了,二十年了,该醒了’。”
谢子游一愣,脸上的嬉笑神色慢慢褪去,看了苏砚半晌,才啧了一声:“你小子……有点意思。”
他从怀里又摸出个更精致些的玉瓶,塞到苏砚手里:“喏,慕容姑娘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昨晚强行引动心神,损耗的是魂力根基,光养经脉没用。这‘养魂露’,每晚睡前滴一滴在眉心,自己运功化开。”
苏砚握着那冰凉玉瓶,心头莫名一跳:“慕容姑娘她……知道了?”
“废话,你腰牌异动,我感应到了,她能感应不到?”谢子游撇嘴,“她本来要亲自过来,但被季老……被季先生叫去问话了。这养魂露是她临去前塞给我的,让我务必送到。她还给你留了张字条。”
苏砚接过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素笺,展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墨迹清隽,力透纸背:
“尚可。”
苏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弯。
“行了,别傻笑了。”谢子游站起身,拍拍衣服,“好生养着,王老伯这儿虽然简陋,但人实在,你先住两天。等能下地了,回学宫去。周家那边,季先生已经递了话,他们短时间内不敢再找你麻烦。但你自个儿也小心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又对王坊正道:“老伯,这小子就劳烦您照顾两天。饭钱药钱,监天司之后会补给您。”
“不敢不敢,应该的,应该的!”王坊正连声道。
谢子游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苏砚,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好好养伤。这次的事,季先生也知道了。他说……你不错。”
说完,掀帘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王坊正的老伴端了碗热气腾腾的肉粥进来,米粒熬得开花,上面浮着几片薄薄的肉片和葱花,香气扑鼻。
“趁热吃,趁热吃。”
苏砚接过粥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很烫,很香,顺着食道滑下去,暖意散向四肢百骸。
他慢慢吃着粥,目光落在窗外。
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破旧的窗纸照进来,在斑驳的泥地上投下一块光斑。光斑里有细微的尘埃飞舞。
永和坊醒了。远处传来零星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不知谁家的鸡在打鸣。
昨夜那棵渗血的老槐树,静静立在坊口,枝叶在晨光里舒展,郁郁葱葱。
仿佛那场持续了二十年的噩梦,从未发生。
苏砚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那个玉瓶,打开。
一滴清亮如水、却又仿佛凝聚着星光的露珠,滚落在他指尖。
凉意沁人,却又带着一丝温润的暖,顺着指尖,缓缓渗入。
他闭上眼,长长地,舒了口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