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陨星窃 (90-320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故纸堆中

    辰时中,苏砚准时来到藏经阁。

    守藏室内的徐执事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头也不抬,只朝楼梯方向抬了抬下巴,沙哑的声音道:“五层东南,甲三。自己上去。酉时前下来,木牌留下,钥匙带走。记住,里面东西,一件不许少,一件不许带出。损坏照价赔,赔不起……”他顿了顿,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苏砚一眼,“规矩你知道。”

    “学生明白。”苏砚躬身,拿起昨日给的黑色木牌和铜钥匙,转身走向通往楼上的木梯。

    藏经阁内部中空,螺旋上升的木梯紧贴塔壁,每层都有高大的书架环绕,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淡淡墨香混合的味道。越往上走,光线越暗,但塔壁和扶手上嵌着的荧光石散发出柔和微光,足以照亮阶梯。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身穿学宫服饰的弟子在书架间安静翻阅,或盘膝坐在角落的蒲团上闭目参悟,寂静无声。

    苏砚数着层数,很快来到第五层。与下面几层相比,这一层明显更加昏暗,书架排列也更显杂乱,上面堆积的不仅有书籍,还有许多奇形怪状的器物、卷轴、甚至一些蒙尘的残破法器。东南角,一扇厚重的木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刻着“甲三”二字。

    他取出那枚黑色木牌,靠近门边一个不起眼的凹槽。木牌与凹槽接触的刹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木门无声向内滑开一条缝。

    推门而入。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尘埃、霉味、腐朽气息以及某种更深沉、更晦涩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苏砚屏息片刻,才适应过来。

    甲三库房比想象中大,呈不规则的多边形,约有六七间普通厢房大小。没有窗户,全靠墙壁上零散镶嵌的、光芒已经十分黯淡的荧光石提供照明。库房内光线昏暗,能见度很低。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堆积如山的、杂乱无章的各种“物件”。

    靠墙是几排快要散架的木架,上面塞满了竹简、木牍、兽皮卷、骨片,不少已经断裂散落。地上堆着更多东西:用麻绳捆扎、但早已腐朽散开的成捆竹简;装在破损木盒或石函里的玉简、龟甲;随意堆叠、书页粘连发黄发脆的线装古籍;还有一些说不出材质、形状古怪的残片、石板、甚至锈蚀严重的金属片。

    灰尘很厚,每一步都会留下清晰的脚印。蛛网在角落里张牙舞爪,一些蠹虫在纸张间发出细微的啃噬声。这里就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垃圾场,堆满了文明的残骸。

    苏砚站在门口,愣了片刻。这就是他要整理十天的“旧籍”?每日五点功勋,看起来确实不冤。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绕着库房慢慢走了一圈,大致看清了布局和物品的种类。然后,他走到库房一角,那里有个水缸,里面有半缸浑浊的存水,旁边搭着块破布,地上还扔着几把秃了毛的扫帚和掉渣的鸡毛掸子,应该是前人留下的工具。

    他挽起袖子,从门口开始,决定先清理出一条能走的路,再将物品大致分类。

    这是个极其枯燥、需要耐心的活计。灰尘呛人,许多书籍一碰就碎,需要极小心。竹简的绑绳早已腐朽,稍有不慎就会彻底散开。那些骨片、龟甲更是脆弱,表面字迹模糊不清。

    苏砚做得很慢,很仔细。他将还能看出大概形状的竹简、木牍小心堆放到一边相对干燥的地方;将散落的书页尽量按大小和材质归类;将那些看不出是什么的残片、金属片单独放在一个角落。每清理一小片区域,就用扫帚和破布简单清扫一下积灰。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荧光石的光线几乎没有变化,让人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只有苏砚自己规律的呼吸声,和清理时发出的细微窸窣声。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他清理到一处靠墙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破损严重的石函。他小心搬开上面压着的杂物,露出底下最深处一个颜色暗沉、毫不起眼的扁平方形石函。石函没有锁,盖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边缘似乎有暗红色的纹路,但被污垢覆盖看不真切。

    苏砚用破布擦了擦盖子表面,灰尘扑簌簌落下。他试图打开,盖子纹丝不动,像是锈死了,或者本身就是封死的。

    他想了想,没有强行撬开,而是将石函搬到一旁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准备等会儿再研究。

    就在他搬动石函的瞬间,指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冰凉的悸动。不是来自石函本身,而是……来自他胸口贴身藏着的那截斩神剑残片!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仿佛有电光闪过,一些极其模糊、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

    冲天而起的剑光,撕裂苍穹,带着无与伦比的决绝与……悲伤?

    无数身影在崩裂的大地上厮杀,气息恐怖,天地为之色变。

    一个模糊的、顶天立地的背影,手持一柄仿佛能贯穿天地的巨剑,剑身布满裂痕,正对着虚空某处,发出无声的怒吼。

    一行扭曲的、仿佛用血写就的古字,在他“眼前”一闪而逝:“……剑折……神陨……道蚀……”

    画面瞬间消失,快得让人抓不住。苏砚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扶住旁边一个木架才站稳,额角渗出冷汗,心脏狂跳。

    又是这种突如其来的记忆碎片!和之前在棺材铺温养剑尖时看到的不同,这一次的画面更加宏大,更加惨烈,带着一种毁灭性的气息。而且,明显与“剑”和某种惊天动地的大战有关。“道蚀”……又是这个词!

    他喘息着,目光死死盯住地上那个暗沉石函。是这东西引起的?它和斩神剑残片,或者说,和自己那些破碎的记忆有关?

    苏砚定了定神,没有立刻再去触碰石函。他走到水缸边,捧起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然后,他回到石函前,盘膝坐下,没有再去尝试打开,而是闭上眼睛,尝试调动体内那股冰凉的气流,同时将一丝心神沉入胸口,去感应那截残片。

    残片依旧冰凉,但在他的感应中,似乎比平时“活跃”了一丝,正对着石函的方向,传递出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渴望”或“共鸣”的波动。

    苏砚睁开眼,看着石函。这里面,恐怕真的封存着与“斩神剑”,甚至与那场模糊大战有关的东西。徐执事知道吗?他让自己来这里,是巧合,还是……

    他摇摇头,暂时按下心中疑惑。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他需要先完成今天的清理工作,不能让人起疑。

    他将石函搬到更角落、不起眼的地方,用一些杂物虚掩住,然后继续清理其他区域。

    枯燥的工作继续。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苏砚正蹲在地上,小心地将几片粘连在一起的焦黄书页分开,库房那扇厚重的木门,忽然无声地向内滑开了。

    一道清冷的白色身影,站在门口。

    光线从她身后照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依旧是那身素白长裙,浅青纱衣,发髻松挽,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布袋,目光平静地扫过库房内的一片狼藉,最后落在蹲在地上的苏砚身上。

    苏砚动作一僵,抬起头。

    四目相对。

    慕容清歌的眼神依旧清澈平静,没什么情绪,只是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手上那几片焦黄书页,以及周围清理出的一小片区域。

    “你在这里。”她开口,声音清清冷冷,和记忆中一样。

    苏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抚远城渡船上那匆匆一瞥和神识接触,以及后来李闲的只言片语,让他对眼前这个女子充满了复杂的感觉。如今真的在学宫再见,还是在这么个地方,他发现自己心跳有些快。

    “慕容姑娘。”他稳住心神,点头致意,“我来此做些整理杂务。”

    “嗯。”慕容清歌走了进来,脚步轻盈,地上的灰尘似乎自动避开她的裙摆。她走到苏砚刚才清理出的那片区域附近,目光扫过那些分类堆放的竹简、书页,又看了看苏砚沾满灰尘的双手和衣摆。

    “甲三库房,存放的多是学宫历年收集、或弟子捐献、但无人能识、或判定已无大用之物。”她淡淡道,语气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年代久远,损毁严重,整理不易。五点功勋一日,不算多。”

    苏砚点点头:“总好过没有。”

    慕容清歌看了他一眼,没再对此说什么。她走到一个木架前,伸手从上面取下一个蒙尘的细长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卷颜色暗黄、以某种银丝装裱的帛书。她将帛书取出,小心展开一角,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又嗅了嗅帛书的气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将帛书卷好放回木盒。

    “此物需带回‘守心室’进一步处理。”她拿着木盒,转身看向苏砚,“你继续。”

    说完,她便朝门口走去,似乎只是来取一件东西。

    走到门口,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传来:“清理时,若见到带有此种纹路的书册、骨片,或异常冰冷、灼热之物,勿要擅动,记下位置即可。”

    她抬起左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极其简洁、却透着古老韵味的暗银色符文一闪而逝,随即消散。

    “记住了?”她问。

    “记住了。”苏砚点头,将那符文的形状牢牢记在心里。

    慕容清歌不再言语,身影消失在门外,木门无声闭合。

    库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灰尘在微弱光线中飞舞。

    苏砚站在原地,看着闭合的木门,鼻尖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清冷如雪的香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灰尘的双手,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被杂物虚掩的暗沉石函。

    慕容清歌刚才画的符文……他似乎,在石函盖子的边缘,看到过类似但更残缺的纹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重新蹲下身,继续对付手中那些焦黄脆弱的书页。

    学宫的第一天,似乎比预想的,要有意思一些。

    也……更复杂一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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