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在小院里坐到月上中天。
夜风吹过,井边那棵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那截断剑残片,冰凉触感让他思绪格外清晰。
慕容清歌,石函,帛书,符文。
季先生,听雨轩,好酒。
还有谢祭酒尚未到来的召见。
这些线头在脑子里缠成一团,但隐隐又都指向某个方向。他起身回屋,从床底拖出那个破旧的藤箱——里头是他从临山镇带出来的全部家当,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就只剩一个褪色的布包。
布包里是临行前老吴塞给他的东西。
苏砚解开布包,里头是两封用油纸仔细封好的信,一封给谢祭酒,另一封给季无涯。信下压着个巴掌大的扁酒壶,青铜铸的,壶身上刻着“醉春风”三个古篆,壶口用软木塞塞紧,还用蜡封了。
老吴当时说得随意:“老季好酒,这壶‘春风醉’是他当年埋在我那儿的三坛之一,剩最后一壶了。你拿去,当个见面礼。”
苏砚拿起酒壶晃了晃,里头酒液还剩七八分满,沉甸甸的。壶身上那些磨损的痕迹,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他把酒壶重新包好,又检查了一遍那两封信,确认封蜡完好,这才重新收进藤箱。
该去见见这位季先生了。
第二天辰时中,苏砚准时出现在甲三库房门口。
杂役少年已经等在那里,见他来了,连忙递上钥匙和木牌:“徐执事说了,让师兄照旧清理便是。昨日挑出来的那几件,已有人看过,说让原样放着,不必动。”
“好。”苏砚接过钥匙开门。
今日库房里光线比昨日好些——昨日他临走前,把两扇气窗的蛛网和积灰简单清理了,这会儿晨光斜斜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飘浮的尘埃。
苏砚没急着干活,先走到库房中央那片空地。
青铜残片、皮册、骨印,三件东西还在原地。暗沉石函也静静躺在墙角。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皮册封皮上的闭合眼睛印记。昨日光线暗看不真切,这会儿借着晨光,能看清那暗红色并非颜料,倒像是某种干涸的血迹浸入皮质后形成的纹路。那“眼睛”的线条很古怪,明明画的是闭合状态,却给人一种随时会睁开的错觉。
苏砚移开目光,又看向青铜残片。巴掌大小,边缘呈不规则的断裂状,像是从某个更大的器物上硬生生掰下来的。蚀刻的暗银色纹路在光照下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摸上去冰凉刺骨。
至于那枚骨印……苏砚没碰。昨日摸过后那种黏腻感,到现在回想起来还不舒服。
他起身,从墙角拿了扫帚和簸箕,开始清扫地面厚厚的积灰。
今天的目标是把西墙那两排木架清理出来。
这活儿枯燥,但苏砚干得认真。一册册竹简、一卷卷帛书、一本本线装书被取下,拂去灰尘,粗略辨认内容,分门别类。破损严重的单独放置,完全朽烂成渣的,也只能惋惜地扫进簸箕。
午时,杂役少年准时送饭。
“苏师兄,”少年放下食盒,小声说,“刚才我来的时候,看见慕容师姐往这边来了。”
苏砚手上动作一顿。
“她往这边来?”
“嗯,就在藏经阁主楼那边,跟古文字院的周先生说话。”少年挠挠头,“不过现在应该已经走了。”
周先生?苏砚想起昨日李闲的话——那位脾气古怪、最烦被人打扰的古文字大家。
慕容清歌去找他,是为那卷帛书?
苏砚点点头:“知道了,多谢。”
少年退下后,苏砚草草吃完午饭,继续清理。但心思已经不在手头的竹简上了。
慕容清歌既然去找周先生,说明那帛书上的内容,连她都认不全。要么是古文字,要么是某种特殊符文。
而甲三库房里,还有三件带有类似符文的东西。
他看向那青铜残片。
酉时收工,苏砚没急着回去。
他先回小院换了身干净衣裳——还是那身半旧的灰布袍,但至少没沾灰尘。又从藤箱里取出那壶“春风醉”,用布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然后循着李闲昨日指的方向,往学宫东边去。
穿过几重院落,绕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墨色湖水横在眼前,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边晚霞。湖边有座两层小楼,白墙黑瓦,飞檐翘角,檐下悬着块木匾,上书“听雨轩”三个字,笔迹洒脱不羁。
小楼周围种着些竹子,还有几株老梅,这个时节叶子已经落尽,枝干虬结。楼前有方青石铺就的小平台,摆着石桌石凳,桌上竟还摆着副残局。
苏砚走近些,看见楼门虚掩着。
他站在门外,清了清嗓子:“学生苏砚,求见季先生。”
里头没动静。
苏砚等了一会儿,又提高声音:“学生苏砚,受临山镇吴伯所托,前来拜会季先生。”
还是没动静。
他正犹豫要不要再喊一声,楼里传来个懒洋洋的声音:“门没锁,自己进来。”
苏砚推门而入。
一楼是个宽敞的厅堂,四面都是书架,堆满了书卷典籍,有些甚至直接堆在地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和……酒气。
厅堂中央摆着张宽大的书案,案后坐着个穿宽大灰袍的中年人,披散着头发,一手执笔,一手拿着卷书,案上还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他抬头看向苏砚,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惺忪,但那双眼睛却很清亮,像两口深井。
“吴伯?”季无涯——苏砚几乎能肯定就是这位——挑了挑眉,“你说老吴?”
“是。”苏砚从怀里取出那壶“春风醉”,双手奉上,“吴伯让我将这个带给先生。”
季无涯眼睛一亮,接过酒壶,拔开软木塞,凑到鼻尖深深一嗅。
“春风醉……”他眯起眼,表情竟有些恍惚,“还真是最后一壶了。”
他抬头,重新打量苏砚:“你就是苏砚?老谢前几日提过,说泥瓶巷来了个有意思的小子。”
“学生正是苏砚。”苏砚躬身行礼。
“坐。”季无涯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把酒壶盖好,放在案头,像是怕碰坏了,“老吴让你来,不只是送酒吧?”
苏砚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吴伯说,若在学宫遇到难处,可来寻先生。”
“难处?”季无涯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惫懒和通透,“你现在最大的难处,不就是甲三库房里那些看不懂的玩意儿么?”
苏砚心头一震,面上不动声色:“先生明察。”
“明察什么。”季无涯摆摆手,“慕容家那丫头午时刚去找过老周,拿着卷古帛书,上头有些连老周都皱眉头的东西。紧接着你这会儿就提着酒来找我——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库房里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他说得随意,但每个字都敲在苏砚心上。
“学生确实有些疑惑。”苏砚斟酌着开口,“昨日清理库房,发现几件带有特殊纹路的物件,学生见识浅薄,认不出……”
“东西呢?”
“还在库房。”
季无涯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你小子倒谨慎。行,明日我去看看。”
苏砚起身:“多谢先生。”
“别急着谢。”季无涯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苏砚脸上,那眼神像是能穿透皮肉,直看到骨子里去,“老吴信里说,你身世有些特别。我瞧你气息,确实不太对劲——明明只是筑基初期的底子,可这气血之旺,筋骨之韧,倒像是熔炼过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苏砚心头一凛,没接话。
“不想说就别说。”季无涯也不追问,只摆摆手,“我这儿没什么规矩,想来就来,想问就问。但有一点——别给我惹麻烦。我这个人,最怕麻烦。”
“学生明白。”
“去吧。”季无涯重新拿起笔,低头看那卷书,像是已经忘了屋里还有个人,“对了,告诉老谢,他要是再拿那些破烂事烦我,我就把他藏在床底那三坛‘秋露白’全喝了。”
苏砚躬身退出听雨轩,轻轻带上门。
走出几步,回头看去,小楼灯火已亮,映在纸窗上,是季无涯伏案读书的剪影。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心里却并不轻松。
这位季先生,看似惫懒随意,可每一句话都点在他最在意的地方。慕容清歌找周先生的事,他午时才知道,季无涯却已了然于胸。还有那句“身世有些特别”……
老吴在信里到底说了多少?
正想着,前头回廊拐角处转出个人。
一袭素白长裙,发簪青玉,眉目清冷如画,不是慕容清歌是谁。
两人在回廊下迎面碰上,都停下脚步。
慕容清歌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怀中停顿一瞬——那里裹着酒壶的布包还没完全藏好,露出个角。
“去找季先生了?”她问。
“是。”苏砚坦然道,“有些关于库房物件的疑问,想请教先生。”
慕容清歌点点头,没追问,只道:“那卷帛书,是‘镇魂录’残卷。”
苏砚一怔。
“周先生只认出三成。”慕容清歌继续道,声音平静,“但已足够确认,那是上古‘幽冥道’的传承典籍。帛书材质特殊,以怨魂丝织就,上书阴文,寻常人触之即遭怨气侵染。你昨日碰过,无事?”
苏砚想起昨日慕容清歌展开帛书时,那几不可察的蹙眉和嗅闻动作。
“我戴了手套。”他说。
慕容清歌看着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里,金色星点微微流转:“不只是手套的问题。幽冥道的传承之物,会自发感应生灵魂魄强弱。你碰了无事,要么是你魂魄特殊,要么……”
她没说完。
但苏砚听懂了。
要么,是他身上有更不寻常的东西,镇住了那怨魂丝的侵蚀。
比如神血,比如窃天手,比如胸口那截斩神剑残片。
“库房里那三件东西,”慕容清歌移开目光,望向远处墨湖方向,“青铜残片是‘镇魂碑’的碎片,皮册是‘瞑目书’,骨印是‘鬼府印’。都是幽冥道的东西。”
她顿了顿:“季先生若去看,会告诉你更多。但有一点你要记着——”
苏砚抬眼。
“幽冥道的东西,沾因果。”慕容清歌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它们的原主,未必都死透了。”
说完这句,她不再停留,转身往另一条路走去。
素白衣裙在夜风里微微拂动,发间那朵月光兰泛着极淡的微光,渐行渐远。
苏砚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
胸口那截断剑残片,忽然微微发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