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从库房出来时,子时已过半。
月色凉如水,泼在学宫的石板路上,泛着清冷的光。他揣着那张暗黄绢帛,走得很快,脚步声在寂静的廊道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像谁的心跳。
回屋,关门,落栓。
油灯重新点上,光晕驱散一小片黑暗。他坐到桌前,从怀里取出绢帛,摊开,就着灯仔细看。
镇魂印的结法,解封的步骤,禁忌……一字一句,他都看得极认真。
看到后半段,他眉头渐渐皱紧。
“欲解敕令,需以施术者自身精血为引,辅以镇魂印,徐徐沟通其中封印之魂。此魂多为幽冥道拘役之凶煞,怨念深重,神智混沌,极易反噬……”
“初解时,敕令会散发怨煞之气,引周围阴邪之物。故解封之地,需阳气充足,或布下隔绝阵法,否则易生变故……”
苏砚盯着最后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阳气充足的地方,学宫里有。谢子游那间小院,或者藏书阁顶层,据说都设有聚阳阵法。可他现在去不了——深更半夜,阵法未必开着,就算开着,他一个杂役弟子,也没资格擅闯。
至于隔绝阵法……
他不会。
他只有手里这截断剑残片,还有那三张镇魂符。
苏砚沉默片刻,将绢帛仔细折好,贴身收起。然后起身,走到墙角的木箱前,打开。
箱子里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小袋碎银子,还有慕容清歌给的那三张镇魂符。他取出符纸,又拿出那截断剑残片,一起放在桌上。
残片入手温热,那股暖流依旧在。
镇魂符是黄纸朱砂,折成三角,透着股淡淡的檀香味。
苏砚看着这两样东西,又想起库房里那三件凶物。
青铜残片,皮册,还有那张幽冥敕令。
谢子游把这三样东西留在库房,又绕这么个大弯子让他发现解封之法,到底想干什么?季无涯那句“下注”,又是什么意思?
他坐回椅子上,盯着跳动的灯花,脑子里念头转得飞快。
窗外忽然起了风。
风不大,但吹得窗纸哗啦轻响。油灯的火苗跟着晃了晃,屋里光影一阵摇曳。
苏砚抬眼,看向窗户。
窗纸上,映着外头竹影,被风吹得乱晃,像无数只鬼手在抓挠。
他看了片刻,起身走过去,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外头月色正好,竹影婆娑,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月光下起伏,静谧得很。
一切如常。
苏砚站了一会儿,正要关窗,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墙角——那里,有个黑影,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心头一紧,定睛看去。
是只黑猫。
猫很瘦,毛色漆黑,在月光下几乎融进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泛着幽幽的绿光,正盯着他看。
苏砚和它对视片刻,猫“喵”了一声,转身,尾巴一甩,跳上墙头,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里。
他松了口气,关好窗户,重新坐回桌前。
可心里那股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盯着桌上的断剑残片和镇魂符,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拿起了那张幽冥敕令。
敕令入手冰凉,触感不像纸,倒像某种皮质。上面那道残破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盯着看久了,竟觉得那符文在缓缓蠕动,像活物一样。
苏砚移开视线,将敕令放在桌上正中。
然后,他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敕令中心。
血珠落在符文上,没有晕开,而是像滴在了油纸上,凝成一粒,缓缓滚动。
苏砚屏住呼吸,右手抬起,按照绢帛上记载的手法,开始结印。
拇指扣中指,无名指曲,食指与小指并拢——这是镇魂印的起手式。他动作很慢,很稳,每一分变化,都严格按照绢帛上的图示。
屋里很静,只有他细微的呼吸声,和指尖结印时,骨节发出的轻微“咔”声。
印成。
他右手虚按,悬在敕令上方三寸。
口中默念绢帛上记载的口诀——那是段很拗口的古语,他念得磕磕绊绊,但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准。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悬着的手,轻轻按下。
指尖触到敕令的刹那——
“嗡!”
一股阴冷、暴戾、混乱的气息,从敕令中轰然爆发!
桌上的油灯“噗”一声灭了。
屋里陷入黑暗。
只有那道敕令,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烧红的炭。那光芒不亮,却照得满屋都是诡异的暗红色,墙壁、桌椅、苏砚的脸,全被染上一层血色。
紧接着,无数尖啸、嘶吼、哭泣的声音,从敕令中疯狂涌出!
那些声音层层叠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充满了怨毒、痛苦、绝望,像无数根针,狠狠扎进苏砚的脑子里。
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眼前阵阵发黑。
但手没松。
镇魂印还按在敕令上,指尖传来的触感,从冰冷,渐渐变得滚烫——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他能感觉到,敕令里封印的“东西”,正在疯狂挣扎、冲撞,想要挣脱束缚。那股力量极大,冲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虎口剧痛,几乎要握不住印。
不行……
这样下去,镇不住。
苏砚咬牙,左手猛地抓起桌上那截断剑残片,狠狠扎在自己右手手腕上!
不是刺穿,是扎进皮肉,让残片的温热,顺着血脉,流入右手。
残片触血,嗡鸣。
一股温热、醇厚、带着古老气息的力量,顺着伤口涌进来,瞬间冲散了脑子里那些混乱的嘶吼。苏砚精神一振,右手镇魂印猛地一压!
“镇!”
他低喝一声。
敕令上的暗红色光芒,骤然一滞。
那些嘶吼、哭泣的声音,也像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屋里重归寂静。
只有苏砚粗重的喘息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他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右手悬在敕令上方,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绽开暗红的花。
敕令安静了。
暗红色的光芒渐渐收敛,最后只剩符文本身,泛着淡淡的、冰冷的黑光。
但苏砚能感觉到,敕令里那东西,没走。
它在看着他。
透过那道符文,透过这张敕令,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他。
苏砚缓缓收回手,左手按住右手手腕的伤口。血还在流,但流得慢了。他扯了块布条,胡乱缠上,然后重新点亮油灯。
火光重新亮起,照亮一室狼藉。
桌面上,以敕令为中心,裂开了七八道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那是刚才敕令爆发时,震裂的。
敕令本身,倒是完好无损。只是符文中间,多了一点暗红——是他那滴血,渗进去了。
苏砚盯着敕令,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将它拿起来。
入手依旧冰凉,但那股暴戾混乱的气息,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死寂,像深潭里的水。
他尝试着,将一丝神念探入其中。
很顺利。
敕令里,是一片混沌的黑暗。黑暗中,悬浮着无数光点,有的明亮,有的黯淡,有的还在闪烁,有的已经彻底熄灭。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道被拘役的魂。
苏砚的神念在其中游走,像行走在一片死寂的星空。他试着靠近其中一个光点,那光点立刻颤抖起来,发出微弱的、恐惧的波动。
他退开,光点平静下来。
他又靠近另一个,同样如此。
这些魂,都被敕令的力量镇压着,囚禁着,失去了自我,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和服从。
苏砚的神念在黑暗中穿梭,忽然,他停了下来。
前方,黑暗深处,有一个特别的光点。
那光点不是白色,也不是常见的魂光的淡金色,而是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它悬浮在黑暗中央,周围没有其他光点敢靠近,方圆三丈,一片空荡。
苏砚的神念缓缓靠近。
暗红光点静静悬浮,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他的神念,进入它周围一丈范围时——
“滚。”
一个苍老、嘶哑、冰冷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苏砚心头一震,神念僵住。
“区区筑基,也敢窥探老夫?”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杀意,“滚出去,否则,老夫吞了你的魂。”
苏砚没动。
他盯着那个暗红光点,沉默片刻,神念传递过去一个念头:
“你是谁?”
“呵……”那声音笑了,笑声嘶哑难听,“老夫是谁?老夫是……”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紧接着,苏砚感觉到,一股庞大、阴冷、充满恶意的神念,从暗红光点中汹涌而出,狠狠撞在他的神念上!
“嗡——”
苏砚脑子里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差点喷出血来。
他咬紧牙关,死死撑住,神念不退反进,迎着那股恶意,硬生生撞进暗红光点中!
“找死!”
那声音暴怒。
但下一刻,苏砚看到了——
光点深处,是一个破碎的、扭曲的空间。空间中央,悬浮着一道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披着残破的黑袍,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双眼睛,赤红如血,正死死盯着他。
而在影子脚下,踩着无数碎裂的锁链。锁链另一端,延伸进黑暗深处,不知连向何处。
“镇魂印……窃天手……还有一丝……神血?”那影子盯着苏砚,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砚没回答。
他的神念,落在那些碎裂的锁链上。
锁链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幽冥敕令上的符文,同出一源,但更加复杂,也更加……残破。
“你看出来了?”影子冷笑,“没错,这敕令,关不住老夫。这些锁链,三百年前,就被老夫挣断了七成。剩下的三成,也撑不了多久了。”
它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玩味:
“小子,你放老夫出去,老夫可以给你一场造化。幽冥道的秘法,上古的传承,甚至……帮你解开你体内那道‘窃天手’的封印,如何?”
苏砚沉默。
影子盯着他,赤红的眼睛里,光芒闪烁。
许久,苏砚的神念传递过去一个念头:
“你怎么知道窃天手?”
影子笑了。
“因为……”它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一字一句:
“三百年前,将‘窃天手’封印在你这一脉先祖体内的……”
“就是老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