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
“将‘窃天手’封印在你这一脉先祖体内的……”
“就是老夫。”
那嘶哑的声音在苏砚脑海中回荡，每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意识深处。
苏砚的神念在破碎空间里剧烈波动，几乎要维持不住形态。他死死盯着那道黑袍影子，赤红的眼睛，残破的锁链，以及那些延伸进黑暗深处的、断裂的痕迹。
“不信？”
影子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
“也对，区区筑基，能懂什么？你体内那道封印，是不是每逢月圆之夜，便会隐隐作痛？是不是每次动用窃天手，都如万蚁噬心？是不是越往后修炼，那痛楚便越深，深到你想把自己撕碎？”
苏砚沉默。
那影子说的，全对。
从炼化神血开始，每逢月圆，他左臂那道暗红印记便会灼烫如烙铁。而动用窃天手时，那种经脉被寸寸撕裂的感觉，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是老夫当年亲手种下的‘血魂印’。”影子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以幽冥道秘法，抽离你这一脉三百七十二人的心头精血，辅以九幽寒铁、黄泉阴煞，炼了整整四十九年，才成此印。印成之日，你苏家先祖三百七十二人，当场毙命三百七十一人，只余一人，带着这封印，苟延残喘，将血脉传了下来。”
苏砚的神念骤然一缩。
“你胡说。”他缓缓传递念头。
“胡说？”影子冷笑，“那你告诉我，你苏家祖上，可有过修行之人？可有过哪怕一个，活过五十岁的男子？”
苏砚再次沉默。
他爹，四十三岁病故。
他爷爷，四十八岁暴毙。
他曾祖，据说是四十九岁那年，上山打柴，再没回来。
“血魂印，封的不只是‘窃天手’。”影子的声音低沉下来，“它封的，是你这一脉的命数。每逢月圆，封印松动，窃天之力反噬，便会折你寿元。你动用一次窃天手，便减寿三年。你每破一境，封印反噬便强一分。筑基？呵，你若能活到金丹，老夫这名字倒过来写。”
苏砚盯着它，许久，问：“你为何要封？”
“为何？”影子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笑声在破碎空间里回荡，震得那些碎裂的锁链哗啦作响，“为何？因为你们这一脉，是祸害！是灾星！是这天下最大的不安定！”
它笑声骤停，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砚。
“三百年前，你苏家先祖，苏妄言，以窃天手，窃了东耀神洲三成气运。三成！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那年，东耀神洲大旱三年，江河断流，饿殍千里。那年，西凛玄洲妖族趁机东进，连下人族十七城，屠戮百万。那年，南溟灵洲秘境崩塌十三处，上古遗族死伤无数。那年，北冥墟洲道蚀之痕扩张三百里，无数修士道心崩毁，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影子一字一句，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
“就因为他想成仙！就因为他觉得，天下气运，皆可为他所用！三百年，三百年了！东耀神洲至今未能恢复元气，规天大阵为何而建？就是为了弥补那三成气运的亏空！大楚王朝为何要立化生之野？就是为了在混乱中，重新孕育新生！”
苏砚的神念剧烈波动。
“你骗我。”他道，“若我苏家真是如此罪孽，为何不将我这一脉斩尽杀绝？何须封印？”
影子沉默了片刻。
“因为杀不得。”它缓缓道，“窃天手，窃的是天，亦是命。你苏家血脉，与这道则已融为一体。杀一人，窃天手便会择主重生，且威力更胜从前。当年三百七十一位大能联手，布下‘周天星斗大阵’，才将苏妄言逼入绝境。可即便如此，也只能封印，不能杀。”
“所以你们就选了最恶毒的法子。”苏砚的神念冰冷，“封印窃天手，再以血魂印封我苏家命数，让我等世代短寿，永无出头之日？”
“恶毒？”影子又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比起苏妄言所作所为，这已是仁慈！你可知当年为了平复那场灾祸，死了多少人？三百万？五百万？还是八百万？没人算得清！你苏家欠这天下的，用血，用命，用生生世世的苦难，也还不清！”
苏砚不说话了。
他盯着影子，盯着那双赤红的眼睛，盯着它脚下那些碎裂的锁链。
“你为何被关在这里？”他忽然问。
影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想知道？”它声音低沉下来。
“想。”
“呵……告诉你也无妨。”影子缓缓道，“三百年前那场大战，老夫是主阵之人。周天星斗大阵，以老夫的‘幽冥敕令’为阵眼，镇压苏妄言。阵成之日，苏妄言自爆肉身，神魂携窃天手本源，遁入轮回。而老夫……”
它顿了顿。
“被那自爆之力反噬，神魂重创，也被一同封进了这敕令之中。三百年来，日日夜夜，与苏妄言的残魂互相撕咬，互相吞噬。他恨我封印他，我恨他毁我道途。直到……五十年前，他最后一缕残魂，终于被老夫磨灭。”
影子说到这里，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可老夫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这敕令，是幽冥道至宝，亦是囚笼。老夫出不去，只能眼睁睁看着神魂一日日衰弱，直至彻底消散。”
苏砚静静听着。
“所以，”他缓缓道，“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放你出去？”
“是。”影子毫不避讳，“这敕令，封的是魂。你以镇魂印沟通其中封印，又以精血为引，已是半个主人。你若愿意，可以放老夫出去。作为回报，老夫可以传你解除血魂印之法，还可以传你幽冥道无上秘法，让你不再受窃天手反噬之苦，甚至……让你真正掌控这道则，而非被它奴役。”
“如何？”影子的声音里，带着诱惑，“一场交易。你放老夫自由，老夫给你新生。很公平，不是吗？”
苏砚沉默良久。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你可以试。”影子道，“血魂印的解法，第一部分，老夫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记好——每月十五，子时三刻，取自身心头精血三滴，滴于左手掌心封印处，辅以‘逆脉行气法’，逆行小周天三十六次，可暂缓当月反噬之痛。此法虽不能解印，却能让你好受许多。你若不信，下个月圆，一试便知。”
一段晦涩的口诀，直接传入苏砚意识。
苏砚默默记下。
“若我放你出来，”他问，“你会如何？”
“会如何？”影子笑了，“老夫神魂重创，即便出来，也需寻一具肉身夺舍，或是找一处阴煞之地温养，没有百八十年，恢复不了修为。到那时，你早已成长到什么地步了？还怕老夫报复不成？”
它顿了顿，声音诚恳了些。
“小子，老夫与你有仇吗？没有。三百年前的恩怨，是苏妄言与老夫的恩怨。你不过是个被牵连的后人，身负血魂印，活不过五十岁，何其可怜？老夫当年镇压苏妄言，是为天下苍生。如今帮你，亦是怜你无辜。这交易，于你于我，都是双赢。”
苏砚又沉默了。
油灯的光，在桌面上跳动。
他坐在桌前，右手按着那张幽冥敕令，左手手腕的伤口还在渗血，将布条染红了一片。
脑子里，那老鬼的话，还在回荡。
三百年前，苏妄言，窃天手，三成气运，天下大乱……
血魂印，月圆之痛，折寿，活不过五十……
还有那段口诀——逆脉行气法。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再次将神念沉入敕令。
破碎空间里，黑袍影子静静悬浮，赤红的眼睛看着他。
“想好了？”影子问。
苏砚的神念传递过去一个念头：“那段口诀，我记下了。下个月圆，我会试。若真有效……”
“你便放老夫出去？”
“我会考虑。”
影子笑了，笑声嘶哑：“好，好。小子，你很谨慎。谨慎好，在这世上，谨慎的人才能活得久。”
它顿了顿，又道：“不过，老夫要提醒你一句。你身负窃天手之事，如今知道的人，恐怕不止老夫一个。”
苏砚神念一凝。
“什么意思？”
“你当那谢子游，为何要将这敕令留给你？又为何要让你知道解封之法？还有季无涯，监天司之主，学宫之尊，为何要帮你对付周家？你真以为，他们只是看你顺眼？”
影子冷笑。
“这天下，盯着‘窃天手’的人，从来不少。三百年前如此，三百年后，亦是如此。只不过当年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隐了，有的……还在暗处，等着你成长，等着果实成熟，再来摘取。”
苏砚沉默。
“他们想做什么？”
“谁知道呢。”影子声音幽幽，“或许是想让你成为第二个苏妄言，搅乱这天下，他们好浑水摸鱼。或许是想等你成长到一定程度，再夺了你的窃天手，据为己有。又或许……是想用你，来对付某些人，某些事。”
它赤红的眼睛，深深看着苏砚。
“小子，这世道，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帮你的人，未必真心帮你。害你的人，也未必真心害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棋局。而你……”
“不过是棋盘上，一颗比较特殊的棋子罢了。”
苏砚的神念，在黑暗里静静悬浮。
许久，他缓缓道：“你想说什么？”
“老夫想说，”影子声音低沉，“与其被人当成棋子，不如，自己成为棋手。放老夫出去，老夫可以教你，如何在这棋盘上，活下去，甚至……赢。”
苏砚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破碎空间里，传递出“笑”的意念。
“你教我？”他道，“一个被关了三百年的囚徒，教我如何下棋？”
影子不恼，反而也笑了。
“囚徒又如何？老夫被关三百年，看这天下局势，却比外面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看得更清楚。大玄皇朝，规天大阵，想要以秩序镇压一切。大楚王朝，化生之野，想要在混乱中孕育新生。两家斗了三百年，谁也奈何不了谁。可这天下，真的只需要这两种选择吗？”
它顿了顿。
“你身负窃天手，是灾星，亦是变数。若用得好，未必不能，走出第三条路。”
苏砚沉默。
“好了。”影子忽然道，“今日说得够多了。你神魂尚弱，在此久留，有害无益。退出去吧。下个月圆，你若试了那口诀，觉得老夫可信，再来寻我。”
它赤红的眼睛，缓缓闭上。
“记住，小心谢子游，小心季无涯，小心……每一个对你示好的人。”
话音落下，一股柔和的力量涌来，将苏砚的神念推出了敕令。
苏砚猛然睁眼。
油灯还在跳，窗外月色依旧。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幽冥敕令。符文依旧暗沉，没有丝毫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手腕上的伤还在疼。
脑子里那段“逆脉行气法”，清晰无比。
还有那老鬼的话……
小心谢子游，小心季无涯，小心每一个对你示好的人。
苏砚缓缓将敕令收起，贴身放好。
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清凉，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月光下起伏，静谧，幽深。
他站了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微露。
直到学宫的晨钟，在远处响起，一声，又一声，荡开黎明的薄雾。
苏砚关上窗，转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狼藉。
无论那老鬼说的是真是假，无论谢子游和季无涯到底在谋划什么，无论前路有多少算计和陷阱……
日子，总还要过。
他还要练剑，还要修行，还要在这学宫里，活下去。
至于其他的……
等。
等下个月圆。
等真相，自己浮出水面。（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