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宫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灶房里依旧忙忙碌碌,蒸笼冒着白汽,菜刀在砧板上咚咚作响。苏砚卷起袖子,跟往常一样帮着搬柴、添火,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刘胖子看了他几眼,没多问,只递过来两个还温热的馒头。
“吃。”
苏砚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见到啥了?”刘胖子压低声音。
“官差,封条,看热闹的人。”苏砚咽下馒头,“还有一个在茶楼喝茶的老头。”
“老头?”
“昨天在东市街上,拦过我的那个。”苏砚说,“说我身上有阴煞气。”
刘胖子手一抖,差点把菜刀切到指头。他定了定神,把刀搁在砧板上,擦擦手,凑近些:“你说什么?阴煞气?”
苏砚点点头。
刘胖子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老陈那事不简单。纸马铺那地方,干的是给死人糊纸人纸马的营生,本来就容易沾上不干净的东西。老陈在那儿待了三十年,什么没见过?他能把命搭进去,那东西肯定邪门。”
“你见过那个老头吗?”苏砚问。
刘胖子摇头:“没见过。抚远城里头,能看出阴煞气的,要么是学宫里的教习,要么是城隍庙的庙祝,再不然就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监天司的人。”
苏砚手里馒头停了一下。
“那老头穿什么衣服?”
“绸衫,青色,料子不错。”苏砚回忆道,“手里端着茶盏,看着像是个闲散的老爷子,但眼神不太一样。”
“眼神怎么不一样?”
“像……”苏砚想了想,“像在等什么。”
刘胖子不说话了,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灶房里热气腾腾,他却觉得背上有点凉。
“小子,”他转过身,盯着苏砚,“听我一句,今夜就走。”
“今夜?”
“不能再等了。”刘胖子声音压得更低,“月圆之夜是后天,你要走,今夜就得动身。等天黑了,从后门出去,往西走,出城二十里有个土地庙,你先在那儿躲一宿,明天一早再上路。”
“西边?”苏砚问,“西边去哪?”
“去哪都行,别在抚远城待着。”刘胖子说,“老陈用命换的话,不会错。月圆之夜,学宫里头肯定要出事。你现在走,还能捡条命。”
苏砚没说话,把剩下的馒头吃完。
“刘叔,”他忽然开口,“你在学宫待了多久?”
刘胖子一愣:“十几年了。怎么?”
“谢祭酒这个人,你熟吗?”
刘胖子摇头:“不熟。那可是祭酒大人,学宫里头最大的官,我这种杂役,平日里连面都见不上几回。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看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我听人说,谢祭酒来抚远城,也就三年。他来之前,学宫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以前什么样?”
“以前?”刘胖子想了想,“以前学宫里规矩没现在严,杂役还能时不时出城,采买些东西。谢祭酒来了之后,规矩多了,后门也常关着,进出都要记档。不过话说回来,他待我们这些下人也算不错,从没见克扣过工钱,逢年过节还多发些米面。”
苏砚点点头。
“那监天司的人,以前来过吗?”
“来过。”刘胖子说,“三年前,学宫里死了个教习,监天司的人来过,查了半个月。那会儿谢祭酒刚来不久,就是他和监天司的人一起查的案子。”
“死了个教习?”苏砚心头一动,“怎么死的?”
“说是练功走火入魔。”刘胖子道,“可坊间传言不少。有人说那教习是被人害的,有人说是他自己作孽,遭了报应。反正最后也没个定论,案子就这么结了。”
苏砚沉默片刻,又问:“那教习姓什么?”
“姓周。”刘胖子说,“周怀瑾,周教习。那可是个好人,学问好,脾气也好,平日里见了我们这些杂役,还会点点头,打个招呼。可惜了……”
周怀瑾。
苏砚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对了,”刘胖子忽然想起什么,“周教习出事前,好像也去过纸马铺。”
苏砚抬头。
“什么时候?”
“就他出事前几天。”刘胖子回忆道,“那天我去东市采买,路过纸马铺,看见周教习从里头出来,手里拿着个东西,用布包着,看不清是啥。他看见我,还冲我笑了笑,说老陈手艺好,找他定做个东西。”
“后来呢?”
“后来没两天,就听说周教习出事了。”刘胖子叹口气,“老陈那铺子,看来是真不干净。你手里那东西,能扔就扔,别留着,免得惹祸上身。”
苏砚没应声。
灶房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别的杂役来取饭了。刘胖子赶紧打住话头,转身去掀蒸笼。白汽涌出来,遮了他半边脸。
苏砚帮着把蒸笼里的馒头、包子拣出来,装进竹篮里。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一天就这么过去。
傍晚时分,学宫里敲了放课的钟。学子们三三两两从学堂出来,说说笑笑,往膳堂去。苏砚在灶房门口的水缸边洗了手,擦干,抬头看了看天色。
夕阳西沉,天边一片火烧云,红得刺眼。
月圆之夜,就在后天。
苏砚回到住处,关上门,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和幽冥敕令。两样东西并排放在床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
他伸手拿起铜钱,又拿起敕令,左右看看。
敕令上的符文繁复扭曲,透着股森然鬼气。铜钱上的符文则简单粗犷,线条硬朗。但仔细比对,能看出些许相似的笔意,像是同出一源,只是年代久远,形制变了。
苏砚试着将一丝神念,同时探入两样东西。
敕令微微一震,那股熟悉的阴寒气息再次传来。铜钱却依旧冰冷死寂,毫无反应。
他想了想,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铜钱上。
血珠落在铜钱表面,却没有渗进去,而是顺着符文的凹槽缓缓流动,最后停在那个深深的刻痕处。下一刻,铜钱轻轻一震。
很轻微,但苏砚感觉到了。
他心头一跳,凝神细看。铜钱上的符文,似乎亮了一下,很短暂,像错觉。但血珠确实消失了,像是被铜钱吸了进去。
苏砚又滴了一滴血。
这次,铜钱的震动明显了些。符文像是活了过来,在昏暗的光线里,隐约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光。与此同时,怀里的幽冥敕令也跟着震动起来,两样东西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共鸣。
苏砚屏住呼吸。
他感觉到,铜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很模糊,很微弱,像是一缕残存的意念,隔着漫长的岁月,传递过来。他试着用神念去触碰,那缕意念却像水中的倒影,一碰就散了。
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个画面。
很破碎,很模糊。
似乎是一个夜晚,圆月高悬。月光下,有个人影,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对着月亮。那人影很模糊,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有些佝偻,像是……老陈。
画面一闪而逝。
苏砚睁开眼睛,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铜钱已经恢复了平静,冰冷,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苏砚知道,那不是幻觉。
老陈临死前,手里攥着个没糊完的纸人。纸马铺的那场火,起得古怪。茶楼上那个神秘老者,两次出现,都说他身上有阴煞气。
还有这枚铜钱,这面幽冥敕令。
月圆之夜。
苏砚把铜钱和敕令收好,塞进怀里贴身放好。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天已经黑了。学宫里头亮起了灯,星星点点。远处藏书楼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谢子游的书房,灯还亮着。
苏砚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回到床边坐下。
他在等。
等夜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