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无涯摇着折扇，踱着方步走了进来。他还是那副斯文儒雅的样子，脸上带着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谢子游一见他，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季狐狸！你怎么也来了？跟踪道爷我？”
季无涯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微笑道：“谢道长从东海一路火花带闪电地跑回来，动静那么大，我想不知道都难。况且，我是来找苏砚的，碰巧遇上罢了。”
“找我？”苏砚看向他。
“嗯，给你送个帖子。”季无涯从袖中取出一份烫金的请柬，放在石桌上。“大楚王朝，风无涯发来的。下月初三，楚京，百花宴。”
苏砚拿起请柬，打开一看，里面是工整的小楷，邀请潮音城主苏砚，携眷赴宴。落款是“风无涯”，盖着大楚王朝的玉玺。
“百花宴？”苏砚挑眉，“听名字像是赏花喝酒的宴会，他找我做什么？”
“赏花喝酒不假，”季无涯摇着扇子，“但更重要的是，下月初三，是风无涯的六百岁寿辰。他借百花宴之名，遍请天下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如今是潮音城主，手握‘蚀’之秘，又与我学宫、监天司交好，他请你，不奇怪。”
谢子游凑过来看了看请柬，嘀咕道：“风无涯那小子，过个寿辰搞这么大阵仗，想干嘛？显摆他大楚皇室有钱？”
季无涯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显摆财力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向天下人，尤其是向大玄皇朝那边，展示他大楚依然有足够的实力和号召力。玄武帝闭关，大玄内部暗流涌动，风无涯这是想趁机做点文章。百花宴是幌子，商议如何应对大玄可能出现的变局，才是真。”
苏砚合上请柬，看向慕容清歌。
慕容清歌平静道：“你去，我便去。”
苏砚笑了笑，对季无涯道：“请柬我收了。不过季先生，这百花宴，恐怕不只是祝寿和议事那么简单吧？”
季无涯折扇一收，笑容深了些：“自然。风无涯还在请柬里附了句话，让我私下转告你。”
“什么话？”
“他说，”季无涯缓缓道，“百花宴上，他会开一坛风氏先祖亲酿的‘醉千年’，宴请贵宾。这酒，如今存世的，不超过十坛。”
苏砚目光一凝，看向石桌上那三坛谢子游“借”来的酒。
谢子游也愣住了，看看酒坛，又看看请柬，脸色变得古怪起来：“不会……这么巧吧？”
季无涯走到石桌旁，拿起一坛酒，仔细看了看坛底的古篆“风氏家藏”，又看了看泥封的纹路，点点头：“应该没错了。风氏‘醉千年’，酿造之法早已失传。现存于世的确不超过十坛，皆被皇室珍藏，作为最重要的礼器。其中三坛，据说百年前被一位喜好游历的风氏亲王带入某处古修洞府封存，后再无音讯。”
谢子游嘴角抽了抽：“那亲王……后来呢？”
“据说探索古修洞府时遭遇不测，未能归来。”季无涯看向谢子游，微笑道，“谢道长，你‘借’的这三坛，恐怕是大楚皇室惦记了百年的失物。风无涯这次百花宴，说不定就有想借机寻回这三坛酒的意思。”
谢子游：“……我现在把这酒还回去，还来得及吗？”
“你说呢？”苏砚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也忍不住笑起来，“谢道长啊谢道长，你这‘借’东西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出神入化了。这下好了，还没去百花宴，先把寿星公祖传的宝贝给偷了。”
慕容清歌眼中也闪过一丝笑意，轻轻摇头。
谢子游愁眉苦脸：“道爷我怎么知道那洞府是风家祖上留下来的……现在怎么办？这百花宴还去不去了？去了不是自投罗网？”
季无涯用折扇轻轻敲了敲谢子游的肩膀，悠然道：“去，当然要去。而且，还要带着这三坛酒去。”
“啊？”谢子游傻眼。
苏砚却明白了季无涯的意思，沉吟道：“季先生是说，把酒作为寿礼送还，化干戈为玉帛，还能得个人情？”
“不错。”季无涯点头，“风无涯此人，雄才大略，但也重情义，讲规矩。你若是偷偷摸摸藏了，他查出来，必生芥蒂。但你若光明正大送还，言明是偶然寻得，物归原主，他反而会承你的情。这三坛‘醉千年’价值连城，但比起一位强大王朝皇帝的人情，以及可能获得的合作，还是值得的。况且……”
他顿了顿，看向苏砚：“你难道不想尝尝，这存世三千年的佳酿，到底是什么滋味吗？百花宴上，风无涯开一坛，我们送三坛，到时候宾主尽欢，说不定还能蹭上几杯。”
苏砚想了想，也笑了：“有道理。谢道长，这次你可算立了一功。”
谢子游苦着脸：“功不功的道爷不在乎，只要别被风无涯那小子抓去蹲大狱就行……道爷我可听说，大楚的天牢里，专门关不听话的修士，里面还有会吸人法力的蚊子……”
众人闻言，皆是大笑。
小小的院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阳光依旧温暖，仿佛天下大事，皇朝博弈，那些遥远的风云，都与这临山镇午后的宁静无关。
但苏砚知道，这份宁静，需要力量去守护。
百花宴，或许就是下一个棋局的开始。
他看着手中的请柬，又看了看身边笑容清浅的慕容清歌，以及吵吵嚷嚷的谢子游和摇扇微笑的季无涯，心中一片平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江湖，这天下，他总要一步步走下去。
正蹲在车辕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剔着牙。
马车旁，站着个眉清目秀的小书童，约莫十三四岁，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衫，正小心翼翼地给车厢里往外递水壶。
“喂，小鬼，水递完了没？磨磨蹭蹭的，是要耽误道爷我喝酒吗？”谢子游眼睛一亮，伸手想去摸那书童的头。
书童身子一侧，躲了过去，仰着脸，不卑不亢地说道：“谢前辈，先生说了，到了楚京，让晚辈先去‘醉花阴’订个雅间。先生还说，让您把脚从车辕上拿下来，别丢了潮音城主的脸面。”
谢子游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缩了回来，干笑道：“订就订，你这小鬼，脾气还挺大。”
车厢里，苏砚掀开帘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是谁？”慕容清歌坐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一卷书，侧过头问道。
“哦，路上捡的。”苏砚随口答道。
其实这孩子是他在半路遇到的。当时这小家伙在山道上差点被一头发狂的妖兽踩死，苏砚顺手救了下来。那妖兽嘴里还叼着半块破碎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柳”字。小家伙醒来后，只记得自己叫柳如眉，其他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砚看他可怜，又见那半块玉佩质地非凡，便让他在车上帮忙照看些杂事，权当是报答救命之恩。
“先生，到了。”柳如眉清脆地喊了一声，眼神却一直盯着苏砚，带着几分好奇和崇拜。
苏砚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走吧，带先生去醉花阴。”
楚京最出名的销金窟，便是这醉花阴。
还未进门，便听得里面丝竹声声，喧闹非凡。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红衣的迎宾小厮，见苏砚一行人衣着朴素（主要是谢子游和柳如眉穿得随意），其中一个小厮撇了撇嘴，打着哈欠伸手拦道：“几位客官，里面雅座满了，若是想吃酒，去隔壁大排档吧。”
谢子游顿时就不乐意了，正要发作。
苏砚却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张烫金的请柬，轻轻晃了晃。
那小厮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变了。他常年在这醉花阴当差，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这张请柬上的字迹和玉玺，他认得，那是当今大楚皇帝风无涯的亲笔。
“哎哟！贵客！贵客驾到！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小厮一个激灵，满脸堆笑地凑上来，腰弯得比虾米还低：“几位爷，里边请！楼上雅间早就给几位留着呢！快里面请！”
苏砚收起请柬，神色平静，带着众人迈步而入。
柳如眉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鞠躬的小厮，小声嘀咕了一句：“狗眼看人低。”
刚上二楼，迎面就撞上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一个个横眉竖眼，走路都带着风。
那公子哥看到苏砚，脚步顿住，目光在那三坛泥封的酒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他显然也听说过风氏家藏“醉千年”失窃的传闻。
“哪来的乡巴佬？走路不长眼睛？”公子哥身后的狗腿子先开了口，指着苏砚的鼻子骂道。
谢子游正端着架子，闻言冷哼一声：“你说谁乡巴佬？”
“就说你！看你这副穷酸样，也能喝得起醉花阴的酒？”狗腿子上下打量着谢子游，一脸嫌弃，“还不赶紧滚出去！别污了贵人的眼！”
那锦衣公子哥微微颔首，示意狗腿子继续赶人。
苏砚眉头微皱，正要开口，一道慵懒中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传来：
“哟，这不是大楚王朝号称知书达理的赵大公子吗？怎么，今天改行当看门狗了？连杯酒都喝不起，还敢在这儿耀武扬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楼梯拐角处，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青年负手而立，手持一柄折扇，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赵大公子脸色一僵，认出了来人，连忙拱手赔笑：“季……季先生，您怎么也在这儿？”
季无涯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走下楼，目光越过赵大公子，直接落在了苏砚身上。
“苏兄，别来无恙啊。”
季无涯走到苏砚面前，折扇一合，轻轻敲了敲苏砚手中的酒坛，笑道：“看来，这坛酒，我是送不出去了。只能借花献佛，替风皇帝祖上谢过苏兄了。”
赵大公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人谁啊？在这儿跟苏砚称兄道弟？
苏砚淡淡一笑，拱手回礼：“季先生说笑了。”
季无涯却没理会旁人，他转过头，看着那个还在发愣的赵大公子，笑眯眯地问道：“赵公子，听说你刚才想赶人？”
赵大公子吓得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季先生说笑了，小人这就滚。”
说完，带着一众随从灰溜溜地跑了。
季无涯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看向柳如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哟，这位小友看着面生，却是哪里冒出来的小神仙？”
柳如眉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躲在苏砚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季叔叔好。”
季无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有趣，有趣。苏兄，你这从哪儿捡回来的小祖宗？这声叔叔叫得我心都化了。”
苏砚还没说话，柳如眉却从怀里掏出一块糖葫芦递了过去，脆生生地说道：“季叔叔吃糖，甜！”
季无涯接过糖葫芦，看着手里的糖葫芦，又看了看苏砚，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趟百花宴，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热闹得多。（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