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南,玉带河与运河交汇处,坐落着江州城最大、最繁忙的货运码头——青龙码头。此处帆樯如林,货栈林立,日夜不息,是江州乃至整个东南货物集散、商税征收的咽喉要地。控制青龙码头,便意味着掌控了江州水陆转运的巨大利益,以及难以估量的灰色收入与地下权势。
长久以来,青龙码头及其周边的搬运、仓储、护卫乃至“保护费”收取,都由盘踞此地超过百年的漕帮把持。漕帮依托漕运起家,帮众多是世代在码头讨生活的苦力、船工,组织严密,规矩森严,虽不免有些欺行霸市、收取“常例”,但大体上维持着码头的基本秩序,与官府、商家也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然而,近几年来,一个名为铁拳会的新兴帮派迅速崛起。铁拳会成员多是外来流民、破落户以及好勇斗狠的亡命之徒,行事狠辣,不择手段。他们最初在码头外围做些偷盗、敲诈的勾当,渐渐势力膨胀,便开始觊觎漕帮掌控的核心利益。双方摩擦日渐增多,从最初的争抢活计、口角斗殴,发展到小规模的械斗、偷袭,矛盾不断升级,早已势同水火。
导火索终于在七月初八这天被点燃。起因是漕帮下属的一个脚行,接了一批从扬州来的贵重丝绸卸货入库的活儿。铁拳会的人闻风而来,以“青龙码头是所有江州兄弟的饭碗”为由,强行要分走一半的搬运生意。漕帮的人自然不肯,双方在码头货栈前对峙,从口角推搡迅速演变成拳脚相加,继而棍棒齐出。
起初只是几十人的斗殴,但消息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珠,瞬间点燃了积压已久的干柴。漕帮各堂口的兄弟闻讯赶来支援,铁拳会的人也呼朋引伴,从码头附近的赌坊、妓院、暗巷中涌出。不到半个时辰,青龙码头核心区域便聚集了数百名手持棍棒、铁尺、鱼叉、短刀甚至斧头的两派帮众,黑压压一片,杀气腾腾。
“漕帮的龟孙们,滚出青龙码头!这地界,以后归我们铁拳会了!”铁拳会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魁梧汉子,人称“疤脸虎”,是铁拳会的三当家,凶名在外。他挥舞着一把厚重的鬼头刀,声嘶力竭地叫嚣。
“放你娘的狗屁!青龙码头是咱们漕帮兄弟祖祖辈辈流血汗挣下来的!铁拳会的杂碎,今天就叫你们有来无回!”漕帮这边,一个精瘦黝黑、双目炯炯的中年汉子越众而出,正是漕帮掌管码头事务的“搬山堂”堂主,陈老舵。他手中倒提一根熟铜包头的硬木扁担,身后漕帮帮众齐声怒吼,声势浩大。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不知是谁先扔出了第一块石头,砸在了一个铁拳会众的头上,鲜血迸流。如同点燃了火药桶,轰然一声,数百人如同两股决堤的洪流,猛烈地撞击在一起!
刹那间,码头上杀声震天,金铁交鸣,惨叫连连。棍棒呼啸着砸碎骨头,铁尺与鱼叉碰撞出刺耳的火星,短刀和斧头在人群中挥舞,带起一蓬蓬血雨。漕帮的人依仗地利人和,进退有据,彼此呼应,三五成群结成简单的阵势;而铁拳会的人则更显亡命凶狠,打法毫无章法,只攻不守,以伤换伤,状若疯虎。
鲜血染红了码头古老的青石板,残肢断臂随处可见。货栈的墙壁上溅满了触目惊心的血点,原本堆放的货包、木箱被撞得七零八落,货物散落一地,被无数双脚践踏。有人被挤落河中,扑腾着呼救,却无人理会。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汗臭味和恐惧的气息。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规模械斗,迅速惊动了整个江州城。附近的商户居民吓得魂飞魄散,紧闭门户。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开。市井哗然,百姓惊恐,纷纷议论这江州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官府的反应起初是迟钝的。江州府衙的捕快、衙役闻讯,只敢远远看着,不敢上前。这等规模的帮派血拼,已经不是他们几十号人带着铁尺锁链能制止的了。消息一层层上报,等到惊动了知府、同知,再下令调集城内驻军(非镇南军,而是江州府的城防营)时,码头的血战已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死伤极为惨重。
就在官府兵马磨磨蹭蹭集结,城内人心惶惶之际,几股不易察觉的力量,却已悄然介入了这场混乱。
城南,流芳巷,听澜小筑。
龙昊站在书房的窗前,遥望着城南码头上空似乎隐隐凝聚不散的血煞之气,神色平静。赵文启快步走进来,低声道:“公子,码头那边,漕帮和铁拳会彻底打起来了,规模极大,死伤无数。官府的人还没到。”
“知道了。”龙昊转过身,“我们的人,都安排好了?”
“按照公子吩咐,都已就位。”赵文启答道,“柳娘子手下那些机灵可靠的姑娘、小厮,扮作游方郎中、货郎、路过商客,已分散在码头外围几条街巷。白姑娘和苏姑娘也隐在暗处,随时可以出手,以防有高手混战,波及太广。”
“嗯。”龙昊点头,“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参战,也不是偏帮任何一方。只做两件事:第一,救护被卷入其中的无辜百姓、码头工人,以及失去反抗能力的伤者,不分漕帮铁拳会,只救不杀之人。第二,趁乱搜集情报,看清这两派的实力底细,尤其是他们背后可能牵扯到哪些人物。注意隐蔽,不要暴露与我们有关。”
“是,公子。”赵文启领命,却又迟疑道,“公子,我们为何不趁机……这两帮相争,必有一伤,或许我们能……”
龙昊摆摆手,打断了他:“鹤蚌相争,渔翁得利。道理不错,但现在还不是我们做‘渔翁’的时候。漕帮根深蒂固,铁拳会悍不畏死,此刻介入,无论帮谁,都会立刻成为另一方死敌,且会暴露我们,引来官府和其他势力的警惕。让他们斗,斗得越狠越好。我们只需救人,赚取底层民望,同时看清局势。真正的‘渔翁’……或许另有其人。”
赵文启恍然:“公子是指……凌大人?”
龙昊不置可否,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凌绝尘身为钦差,代天巡狩,此刻江州发生如此大规模民间私斗,他于公于私,都不会坐视。正好看看,这位‘铁面钦差’,会如何处置这江州的顽疾。还有那位江州王……他又会作何反应。”
…………
正如龙昊所料,钦差行辕那边,反应比江州府衙快得多。
凌绝尘正在审阅盐税账册,忽闻码头爆发大规模血斗的消息,剑眉瞬间锁紧,猛地拍案而起:“岂有此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聚众数百,持械私斗,视王法为何物?江州府是干什么吃的!”
他迅速换上公服,沉声下令:“凌云,点齐钦差卫队,随本官前往青龙码头!传令江州知府、同知,立刻调集所有能调动的衙役、捕快、城防营兵丁,赶赴码头弹压!再派人持我钦差令牌,速去镇南军大营,请杨昊将军派一队精兵,封锁码头周边要道,不许任何人携带兵器进出,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是,大人!”凌云领命,立刻安排下去。钦差卫队训练有素,很快集结完毕。凌绝尘翻身上马,脸色铁青,带着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直奔城南码头而去。他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江州地下势力竟已膨胀到敢如此公然火并的地步;怒的是江州府衙的迟钝与无能。此等恶**件,若不严惩,朝廷法度何在?他这钦差威严何在?更重要的是,码头一旦长时间失控,漕运受阻,东南财赋必受影响,这才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当凌绝尘率领钦差卫队赶到青龙码头附近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码头上已是一片修罗场,数百人混战在一起,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震耳欲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不知多少死伤者,鲜血几乎汇成了小溪,流入玉带河中,染红了一片河水。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住手!钦差大人在此!所有人放下兵器,违令者格杀勿论!”凌云运足内力,声如雷霆,在嘈杂的战场上滚滚传开。
混战的人群为之一滞,不少人惊疑不定地看向这边。只见一队盔明甲亮、刀枪出鞘的钦差亲卫,簇拥着一位身着绯红官袍、面色冷峻如冰的年轻官员,正是钦差凌绝尘!那股官威与杀气,绝非寻常衙役可比。
然而,杀红了眼的亡命之徒,尤其是铁拳会那些悍匪,哪里会轻易罢手?疤脸虎浑身浴血,状若疯魔,嘶吼道:“怕什么!兄弟们,杀光漕帮的狗杂种,码头就是我们的!官府来了又怎样,咱们杀出去!”
一部分铁拳会众闻言,又挥舞兵器冲杀上来。漕帮的人见对方不停手,自然也只能拼命。
凌绝尘眼中寒光一闪,知道此时已无仁慈可言。他厉声道:“冥顽不灵,公然抗法!钦差卫队,弓弩手准备!目标,持械拒捕、继续行凶者,放箭!”
“遵命!”钦差卫队中,三十名训练有素的弓弩手迅速出列,张弓搭箭,冰冷的箭镞对准了那些仍在冲杀、尤其是冲向钦差队伍方向的暴徒。
“咻咻咻——!”
箭矢破空,精准地射入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铁拳会亡命之徒的胸膛、大腿。惨叫声中,几人扑倒在地。这凌厉的打击,终于让杀红眼的人群清醒了一些,冲势为之一缓。
“江州府城防营何在?给我围起来!有敢再动刀兵者,杀无赦!”凌绝尘再次怒喝。
这时,江州知府、同知才满头大汗地带着数百名衣衫不整、惊慌失措的城防营兵丁和衙役赶到,见状连忙指挥手下,配合钦差卫队,勉强将混战的人群分割、包围起来。
就在凌绝尘以铁腕手段,强势弹压码头血战的同时,码头外围的街巷中,另一场无声的“战斗”也在进行。
柳如媚手下的那些姑娘小厮,此刻发挥了大用。他们衣着普通,或挎着药箱,或推着小车,穿梭在惊慌逃散的人群和受伤倒地的可怜人中间。
“这位大哥,你腿流血了,快,这边来,我这儿有金疮药!”一个扮作货郎的少年,扶起一个被流矢擦伤大腿的码头苦力,迅速将他拖到墙角,熟练地清洗包扎。
“大娘,别怕,跟我走,那边安全。”一个清秀的“小丫鬟”搀扶着一位吓得腿软的老妇,避开混乱的人群。
“快,把这人抬到车上去,他还有气!”几个“路人”合力,将一名重伤昏迷、不知是漕帮还是铁拳会的帮众抬上一辆铺着草垫的板车,迅速拉走。他们不问身份,只救伤者。
白素贞和苏媚儿则隐在更高处的屋檐阴影中,目光冷冽地扫视全场。她们的任务是防止有高手(比如双方可能隐藏的供奉、客卿)在混战中造成大规模杀伤,或者袭击龙昊派出的救护人员。幸好,这场血战虽然惨烈,但参战者多是底层帮众,并无真正的修炼高手介入。偶有几个身手不错的头目,也被混乱的局势限制,难以造成太大威胁。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这些“好心人”来自哪里,只当是街坊邻里自发救助。许多被救的伤者、被指引到安全地带的百姓,都对这群“陌生人”感激涕零。尤其是那些本分谋生、却被无端卷入的码头工人、小贩,更是对及时伸出援手的人心怀感激。不知不觉间,“听澜小筑”那位龙公子手下有人在做善事的名声,开始在底层百姓和部分码头工人中悄然流传。虽然他们并不知道龙公子是谁,但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被记下了。
凌绝尘的雷霆手段,终于控制住了局面。铁拳会在疤脸虎被钦差卫队神射手一箭射穿肩膀、生擒活捉后,群龙无首,士气崩溃,大部分被缴械俘虏。漕帮虽然损失惨重,但见官府介入,也顺势停手。陈老舵身上带伤,被亲信护着,脸色惨白地看着满目疮痍的码头和死伤枕藉的兄弟,眼中尽是悲愤与绝望。
经初步清点,此战双方死伤超过两百人,其中当场死亡者就有近八十人,重伤者无数,码头设施损毁严重,货物损失难以估量。这是江州城近二十年来最严重的帮派械斗,震动全城。
凌绝尘面色阴沉如水,当众下令:铁拳会首要头目,尽数下狱,严加审讯;漕帮涉事头目,亦需收押待审;双方参与械斗之众,皆需登记造册,听候发落;青龙码头即日起由官府暂时接管,派驻兵丁看守,直至查明原委,厘清责任。
江州知府等人噤若寒蝉,连声称是。一场惊天血战,在钦差凌绝尘的强势介入下,暂时被压了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漕帮与铁拳会的恩怨未了,码头利益的归属未定,背后的暗流,只会更加汹涌。而在这场风暴中,悄然播撒下善种、冷眼旁观的龙昊,与以铁腕姿态登上江州前台、开始直面地方顽疾的凌绝尘,他们的目光,似乎在这一片狼藉的码头上空,有了第一次无声的交汇。江州的棋局,因为这场血战,骤然加快了节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