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码头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江州城已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百姓们心有余悸,商户们关门闭户观望,底层江湖则风声鹤唳。这场震动全城的血战,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仅仅是浪花,更是深藏水下的暗流与漩涡。
钦差行辕,气氛肃杀。凌绝尘端坐案后,面色冷峻,手指轻轻敲击着刚刚由书吏整理好的初步案卷。上面详细罗列了械斗双方的死伤人数、涉及头目、以及初步审讯得到的一些口供。铁拳会那边,疤脸虎等几个被生擒的头目在严刑之下,已经招认了不少罪行,包括敲诈勒索、绑架伤人,乃至几桩命案,但对为何突然发难、是否受人指使,却口径一致地咬定是“漕帮欺人太甚,抢兄弟饭碗”。漕帮的陈老舵等人虽也被收押,但态度强硬,一口咬定是铁拳会挑衅在先,漕帮是被迫自卫,且强调漕帮维系码头百年,有功于地方稳定。
“大人,此案案情看似清晰,无非是两帮争利,蓄意械斗,扰乱地方。”凌云侍立一旁,沉声道,“按律,主犯当斩,从犯流徙,参与人等亦需严惩。只是……”
“只是什么?”凌绝尘抬眼。
“只是这青龙码头,涉及漕运、税关、仓储、数千苦力生计,牵一发而动全身。”凌云跟随凌绝尘日久,见识也非寻常侍卫可比,“若将两帮头目一网打尽,严厉处置,码头秩序顷刻崩坏,各方势力必会趁虚而入,争夺真空,届时恐生更大乱子。且漕帮盘踞百年,与本地商户、甚至……某些衙门中人,难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铁拳会虽是新起,但其行事狠辣,背后恐怕也有人暗中支持,否则岂能短短数年便敢与漕帮叫板?”
凌绝尘冷哼一声:“你的意思,本官动不得他们?难道就任由这些蠹虫、匪类,盘踞要津,祸害地方,甚至公然聚众私斗,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属下不敢。”凌云忙道,“只是觉得,或许可以……借力打力,分而治之。眼下两帮俱损,正是官府介入掌控的良机。与其彻底铲除,导致秩序真空,不如以调停为名,行掌控之实。”
凌绝尘目光一闪,手指停下敲击。他并非迂腐之人,深知水至清则无鱼,江湖帮派在某些层面的存在,有其复杂的历史和现实土壤。彻底铲除,确非上策,也非他此次南下的首要目标。他的目标是盐税,是吏治,是敲山震虎,是树立钦差权威,进而为更深远的谋划铺路。掌控码头,控制这两大地下势力,无疑能极大增强他在江州的实际影响力,获取更多情报,甚至……获取一条隐秘的财路,用以支撑他未来的计划。
“驱虎吞狼,分而治之……”凌绝尘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传本官命令:明日巳时,于府衙二堂,召漕帮、铁拳会能主事之人,前来问话。告诉他们,本官奉旨巡按,有调和地方、安定民生之责。此番械斗,影响恶劣,本应严惩。但念及码头关系重大,数千人仰其生计,故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将功折罪的机会。若识时务,或可网开一面;若冥顽不灵,则国法无情!”
他要亲自会一会这两条地头蛇,以朝廷钦差的威严和手中掌握的生杀大权为筹码,迫使他们就范,接受官府的“调停”与“监管”。所谓调停,不过是名义;掌控,才是真实目的。他要将这两把曾经不受控制的利刃,至少暂时,握在自己手中。
…………
消息很快传开。漕帮总舵,一片愁云惨雨。陈老舵等骨干被押,帮中精锐死伤惨重,青龙码头又被官府暂时接管,可谓元气大伤。几个剩下的老堂主聚在一起,唉声叹气。
“钦差这是要赶尽杀绝啊!”一个白发老堂主捶胸顿足。
“未必。”另一位较为沉稳的堂主沉吟道,“若真要赶尽杀绝,直接按律论处便是,何必召见?怕是……有所图谋。或许,是想让我们漕帮,为他所用。”
“为他所用?我们漕帮百年基业,难道真要向官府低头,做朝廷鹰犬?”
“低头总比掉头好!眼下这局面,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铁拳会那帮杂种下手太黑,咱们损失太大了……先看看钦差到底要什么吧。”
铁拳会那边,更是惶惶不可终日。几个当家,大当家、二当家据说在外地“谈生意”(实则是躲避风头),三当家疤脸虎被擒,生死未卜。剩下的小头目们群龙无首,得知钦差召见,更是吓得够呛。他们起家不正,行事暴戾,仇家遍地,如今惹出泼天大祸,生怕被官府拿来杀鸡儆猴。
“去见钦差?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去?不去就是抗命,钦差更有理由发兵剿了我们!”
“去了怎么说?把脏水都泼给漕帮?可咱们……”
就在两大帮会内部人心惶惶,对钦差召见各怀鬼胎、忐忑不安之际,另一股力量,已悄然开始动作。
流芳巷,听澜小筑。书房内灯火通明。
龙昊听罢赵文启关于凌绝尘意图召见两帮头目、以及两帮内部反应的情报汇报,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驱虎吞狼,分而治之……好手段,不愧是凌绝尘。”龙昊放下手中的茶杯,“他想趁机将漕帮和铁拳会纳入掌控,既平息事端,安抚地方,又为自己在江州添上一对耳目和打手,还能从码头利益中分一杯羹,补充他那点可怜的钦差经费。一举数得,算盘打得很精。”
“公子,那我们……”赵文启问道。眼下局势,漕帮和铁拳会若真被凌绝尘收服,对在暗中发展的他们而言,绝非好事。凌绝尘的触角将更深地插入江州地下,对他们形成掣肘。
“他想做渔翁,轻松收服两虎?”龙昊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这两头受伤的虎,虽然虚弱,但野性犹在,尤其是它们背后,未必没有别的猎人盯着。况且,让凌绝尘太顺利掌控码头,对我们没好处。得给他添点乱,让他没那么轻松得手,最好……让他疲于奔命,无暇他顾。”
“公子的意思是?”
“万家。”龙昊吐出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万富贵那条老狐狸,最是贪婪,也最是惜命。青龙码头这块肥肉,万家觊觎已久,只是以往漕帮势大,铁拳会凶悍,他不敢轻易插手。如今两败俱伤,官府介入,他岂能没有想法?”
赵文启眼睛一亮:“公子是想,让万家去给凌绝尘捣乱?”
“不是明着捣乱。”龙昊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沉寂的江州城,“万家是商贾,讲究的是利益。你去找万富贵,不,去找他那个更冲动、也更有野心的儿子万子豪。隐去我们的存在,就以……某个与漕帮或铁拳会有旧怨,又不愿见凌绝尘轻易得利的‘神秘人’身份接触。”
“我该怎么说?”赵文启心领神会。
“就告诉他,钦差凌绝尘意在吞下整个码头,届时,码头的规矩就得由官府来定,他万家在码头的生意、走私的渠道、见不得光的买卖,都得看官府脸色,甚至被连根拔起。凌绝尘铁面无私,眼里揉不得沙子,可不会像以前的漕帮、铁拳会那样好打点。”龙昊缓缓道,“反之,若漕帮和铁拳会继续斗下去,两败俱伤,码头陷入混乱,以万家的财力和势力,浑水摸鱼,未必不能趁机攫取更大利益,甚至……暗中扶持一方,掌控码头。毕竟,比起油盐不进的凌绝尘,江湖帮派,总是更好‘商量’的,不是吗?”
赵文启点头:“属下明白了。煽风点火,让万家觉得凌绝尘掌控码头会损害他们的利益,而混乱和继续争斗,他们才有机会。以万家的贪婪和万子豪的性子,必定会有所动作。”
“不错。”龙昊点头,“而且,万家动作要快,要在凌绝尘召见两帮头目、达成初步协议之前。让万子豪派人,或用钱,或用威逼,暗中接触两帮中那些不甘心被官府掌控、或者与对方有血仇的激进分子。怂恿他们,在钦差调停时提出对方无法接受的条件,或者干脆制造新的冲突,让凌绝尘的‘调停’变成笑话。他要的是秩序和控制,我们就给他混乱和失控。他要收服两虎,我们就让这两虎继续撕咬,哪怕咬得遍体鳞伤。”
“凌绝尘不是精力旺盛,想插手江湖事吗?那就让他陷进去,陷在漕帮和铁拳会这滩浑水里,陷在万家煽动的暗流中。看他还有多少精力,去查他想查的东西。”龙昊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冰凉的算计。
“是,公子,属下这就去办。”赵文敬领命,悄然退下。
龙昊独自站在窗前,夜色如水。凌绝尘想掌控码头,增加筹码?可以,但代价是,你将陷入更复杂的泥潭,消耗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而我,将隐藏在暗处,继续我的布局。码头,很重要,但并非我唯一的目标。让你和万家,和那些地头蛇,先好好玩一玩吧。
…………
万府,书房。
万子豪听着眼前这个自称“南来客”的神秘人(赵文启易容改装)的分析,眼中光芒闪烁不定。对方的话,句句戳中了他的心思。万家在码头利益极深,走私私盐、夹带走私货物、甚至暗中放印子钱给码头苦力,都离不开码头的“方便”。凌绝尘是什么人?铁面钦差!连他爹万富贵都要小心翼翼应付。若真让凌绝尘完全掌控了码头,定下严苛规矩,万家这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还怎么做?
“阁下所言,不无道理。”万子豪摩挲着下巴,“只是,漕帮和铁拳会如今已被官府盯上,我们万家此时插手,是否太过冒险?”
“富贵险中求。”“南来客”沙哑着声音道,“此时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漕帮、铁拳会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官府想招安,也得看他们内部是否同意。万少东家只需稍加挑动,让那些不想被官府管束、或者与对方有深仇大恨的人跳出来,钦差的如意算盘,自然落空。届时码头更乱,以万家的财势,暗中操作,扶持一个听话的傀儡,或者直接分一杯更大的羹,岂不易如反掌?总好过将来在凌绝尘眼皮子底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万子豪被说动了。他本就对父亲万富贵在凌绝尘面前的卑躬屈膝有些不满,觉得万家在江州树大根深,何必如此畏惧一个钦差?若是能趁此机会,暗中掌控码头,那他在父亲面前,在家族中的地位,将截然不同!
“好!阁下指点,子豪受教了。”万子豪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就在凌绝尘于府衙二堂,召见漕帮和铁拳会剩余头目,准备恩威并施,推行他的“调停掌控”方案时,麻烦接踵而至。
先是漕帮内部,几个与陈老舵有隙、又素来桀骜的堂主,突然强硬起来,声称铁拳会必须交出所有在械斗中杀害漕帮兄弟的凶手,并由铁拳会大当家亲自到漕帮总舵磕头谢罪,赔偿所有损失,否则一切免谈。这条件,铁拳会那边无论如何不可能接受。
接着,铁拳会那边,几个侥幸逃脱、脾气暴烈的头目,也在“有心人”的怂恿下,放出话来,说漕帮必须让出青龙码头至少一半的地盘和生意,并交出“搬山堂”作为赔罪,否则宁可鱼死网破,也绝不受官府“招安”。
双方的态度,比械斗之前更加激烈,更加不可调和。凌绝尘坐在堂上,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得出来,这背后有人捣鬼,刻意激化矛盾。但他初来乍到,对两帮内部盘根错节的关系、以及外部势力渗透了解不深,一时难以查出是谁在搞鬼。
他试图以雷霆手段施压,抓捕了几个叫嚣得最凶的小头目,但立刻引发了两帮底层更大的不满和骚动,码头上再次出现小规模的聚集和对峙,官府接管码头的兵丁疲于应付。
凌绝尘的“调停”会议,不欢而散。他的“驱虎吞狼、分而治之”计划,刚刚开始,就遭遇了强有力的阻挠。他不得不投入更多精力,去调查两帮内部的派系,去安抚、分化、甚至暗中打击那些挑头的刺头,同时还要防备新的冲突爆发。
而这一切,都落在了隐藏在暗处的龙昊眼中。计划,才刚刚开始。凌绝尘想在江州下一盘大棋?那也得问问,这江州的棋盘,愿不愿意按照他的规矩来。驱虎吞狼?殊不知,黄雀之后,或许还有猎人。而此刻的凌绝尘,正被他意图掌控的“虎”和暗中窥伺的“狼”,牵扯着大量的精力,渐渐偏离了他最初南下的核心目标。这正是龙昊想要看到的。消耗他,拖住他,让他无暇他顾。江州的水,因为各方的搅动,变得更加浑浊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