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悄无声息地靠近石门。
门缝大约有半掌宽。
牛嘉侧身,将眼睛凑到门缝前。
视野豁然开朗。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空间。
空间的高度至少有二十米,顶部是粗糙的岩石穹顶,上面垂挂着无数钟乳石,每一根钟乳石的尖端都在滴着水。水滴落入下方的水池,发出连绵不绝的滴答声。
水池占据了空间的大部分面积。
水是墨绿色的,浑浊得看不见底。水面上漂浮着一些东西——破旧的木桶、断裂的锁链、还有几件泡得发白的囚服。水面上方,架设着纵横交错的木制栈道,栈道由粗大的原木搭建,表面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已经腐朽,露出黑漆漆的窟窿。
栈道连接着一个个牢房。
那些牢房不是建在陆地上,而是直接建在水里——用粗铁栅栏围成一个个方形的笼子,笼子的一半浸在水中,另一半露出水面。每个笼子里都关着鬼魂,数量不一,有的只有一个,有的挤着三四个。
鬼魂们泡在水里。
水的高度刚好到他们的胸口。他们穿着破烂的囚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得像纸。有些鬼魂的脖子上套着铁环,铁环连接着锁链,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牢房顶部;有些鬼魂的手脚都被铐着,只能勉强保持站立;还有些鬼魂似乎已经放弃了,整个人瘫在水里,只有脸露在外面,眼睛空洞地望着上方。
绿色的光来自墙壁上的苔藓。
那是一种会发光的苔藓,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面石壁,散发出幽绿的光晕。光线很弱,勉强能看清牢房里的轮廓,但更深处的地方,依然被黑暗笼罩。
牛嘉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空间。
他在数牢房的数量。
一层,两层,三层……
铁算盘说,他的牢房在第三层最深处。
牛嘉看向空间的最高处——那里确实还有第三层栈道,但比下面两层更狭窄,牢房也更少。第三层的栈道没有直接连接到底层,而是通过几架简陋的木梯上下。
要到达第三层,必须穿过整个水牢区域。
牛嘉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寻找狱卒的位置。
很快,他找到了。
在水池的中央,有一个凸起的石台,石台上摆放着一张简陋的木桌和几把椅子。三个狱卒正坐在那里,其中一个在打瞌睡,另外两个在低声交谈。他们穿着黑色的狱卒服,腰间挂着钥匙串和鞭子,脚边放着几个空酒瓶。
石台旁边,停着一艘小船。
船很小,只能容纳两三个人,船头挂着一盏油灯,灯焰也是绿色的,在水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除了这三个狱卒,牛嘉没有看到其他守卫。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牢房之间的阴影里。
栈道下方,水池边缘,石壁的凹陷处……那些地方太暗了,即使有发光苔藓,也照不进去。如果有人潜伏在那里,根本发现不了。
牛嘉缩回头,看向红缨。
“三个明哨,暗处不确定。”他用气声说,“第三层在最里面,要过去必须穿过整个水牢。”
红缨沉默了几秒。
“时间。”她说。
牛嘉看了看手机——两点五十七分。
还有十二分钟。
“等阴煞珠引爆。”牛嘉说,“爆炸一响,狱卒肯定会上去查看,那时候我们再行动。”
红缨点头。
两人退回到密道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牛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敲在胸腔里。他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但潮湿的空气吸进肺里,反而让心跳更快。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见到红缨的那个夜晚,她悬在半空,红衣如血。
想起两人在出租屋里的爆笑日常,她怕黑,贪吃,路痴,却总在他遇到危险时第一个冲出来。
想起她挡在他身前,魂体布满裂纹,却依然不肯退后半步。
想起她说:“你帮我逃婚,事成之后,我嫁给你。”
牛嘉握紧了拳头。
他不能失败。
绝对不能。
两点五十九分。
距离引爆还有一分钟。
牛嘉再次凑到门缝前,观察外面的情况。
三个狱卒还在石台上,打瞌睡的那个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另外两个似乎在争论什么,声音不大,但能听到一些零碎的词:“换班……偷懒……崔大人……”
崔大人。
牛嘉的心一紧。
果然,水鬼牢头是崔判官的人。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红缨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来了。”红缨用气声说。
牛嘉屏住呼吸。
他听到了——从上方传来的,隐约的震动声。
那声音很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确实存在。紧接着,震动变得明显,密道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石壁开始轻微摇晃。
水牢里的狱卒也感觉到了。
打瞌睡的那个狱卒猛地站起来,看向上方:“什么声音?”
另外两个也站起来,其中一个侧耳倾听:“好像是上面……”
话音未落。
“轰——!!!”
巨大的爆炸声从上方传来。
那声音像是闷雷在水管里炸开,震得整个水牢都在摇晃。顶部的钟乳石剧烈颤抖,几根细小的直接断裂,坠入下方的水池,溅起巨大的水花。水面开始波动,栈道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牢房里的鬼魂们被惊醒,发出惊恐的呼喊。
“怎么回事?!”一个狱卒大喊。
“上面出事了!”另一个狱卒抓起鞭子,“快上去看看!”
三个狱卒手忙脚乱地跳上小船,其中一个划动船桨,小船朝着水牢另一侧的出口快速驶去。油灯的光影在水面上剧烈摇晃,很快消失在黑暗的通道里。
机会来了。
牛嘉看向红缨,点了点头。
两人推开石门,悄无声息地踏入水牢。
脚踩在栈道上。
栈道比看起来更不稳固,每一脚踩下去,都能感觉到木板的弯曲和晃动。牛嘉不得不放轻脚步,尽量踩在栈道边缘——那里有支撑柱,相对稳固一些。
红缨飘在他身后,魂体几乎贴着栈道表面移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两人沿着栈道快速前进。
水牢里的混乱还在持续。
鬼魂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有些在问发生了什么,有些在哀求放他们出去,还有些在趁机挣扎,试图挣脱锁链。锁链摩擦的声音、水花溅起的声音、木板摇晃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的背景音。
这背景音掩盖了牛嘉和红缨的脚步声。
他们穿过第一层栈道。
经过牢房时,牛嘉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鬼魂——他们泡在墨绿色的污水里,皮肤被泡得发白起皱,有些地方甚至开始溃烂。他们的眼睛空洞无神,但当牛嘉经过时,有些鬼魂会抬起头,用那种麻木的、却又带着一丝渴望的眼神看着他。
牛嘉移开视线。
他不能停。
不能救他们。
至少现在不能。
他加快脚步,来到栈道尽头的木梯前。木梯很简陋,就是用几根原木钉在一起,表面湿滑,爬上去的时候必须双手抓紧。牛嘉先上,红缨紧随其后。
第二层栈道更窄。
这里的牢房更少,关押的鬼魂看起来也更虚弱——有些已经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泡在水里,只有偶尔的抽搐证明他们还“活着”。空气里的腥臭味更浓了,还混合着一种甜腻的、像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牛嘉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继续向前。
他看了看手机——三点零二分。
阴煞珠已经引爆四分钟了。
狱卒们应该已经到达上层,发现爆炸点,开始调查。但他们的反应时间不会太长,最多十分钟,就会有人意识到这可能是个调虎离山之计。
必须更快。
牛嘉小跑起来。
栈道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顾不上了。红缨飘在他身边,魂体微微展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第二层栈道尽头,是通往第三层的最后一架木梯。
这架木梯更陡,更破旧。
牛嘉爬上去的时候,能听到木梯发出的嘎吱声,像是随时会断裂。他咬紧牙关,手脚并用,终于爬上了第三层。
第三层栈道只有一米宽。
两边没有护栏,脚下就是二十米深的水池。栈道沿着石壁蜿蜒向前,连接着最后几个牢房。这里的发光苔藓更少,光线更暗,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
牛嘉举起手机,用屏幕的光照明。
他数着牢房。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铁算盘说,他的牢房在第三层最深处。
那就是最后一个。
牛嘉加快脚步。
栈道在脚下摇晃,但他已经习惯了。他的目光紧盯着前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拿到账册,然后离开。
终于,他看到了最后一个牢房。
那是一个比其他牢房更小的笼子,铁栅栏更粗,锁也更复杂。牢房里,一个鬼魂背对着他,泡在水里,一动不动。
牛嘉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手机——三点零四分。
还有时间。
他走到牢房前,压低声音:“铁算盘?”
牢房里的鬼魂没有反应。
牛嘉又喊了一声:“铁算盘,是我,牛嘉。”
还是没有反应。
牛嘉的心一沉。
他凑近铁栅栏,借着手机的光看向里面——那个鬼魂确实穿着灰色囚服,头发凌乱,身形也和铁算盘相似。但……
太安静了。
铁算盘在苦役广场时,虽然虚弱,但眼神锐利,反应迅速。可这个鬼魂,从他们来到现在,连动都没动一下。
牛嘉伸手,轻轻敲了敲铁栅栏。
“铁算盘?”
牢房里的鬼魂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
牛嘉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苍白,麻木,眼睛空洞得像两个窟窿。这不是铁算盘。
中计了。
牛嘉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几乎同时,红缨的手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将他向后一拉。
“噤声!”红缨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急促而冰冷。
牛嘉屏住呼吸。
他顺着红缨的视线看去。
在牢房旁边的阴影里,在栈道下方的水面上,在石壁的凹陷处——一道道阴冷的气息正在苏醒。
不止一道。
是很多道。
那些气息带着浓重的杀意,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向牛嘉的皮肤。
埋伏果然存在。
而且,就在他们即将走出通道口、进入水牢区域的那一刻,红缨感知到了它们。
现在,它们已经醒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