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在身后彻底合拢,最后一线来自广场火炬的微光被切断。
黑暗像实质的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两人。
牛嘉停下脚步,等眼睛适应这绝对的漆黑。耳边只剩下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红缨几乎无声的魂体波动,以及从脚下深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滴答水声。那声音很规律,像是某种计时,又像是这座古老水牢的心跳。
他摸出手机,点亮屏幕——微弱的蓝光勉强照亮身前三级台阶。
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距离阴煞珠引爆还有二十二分钟。
牛嘉回头,看向红缨在黑暗中隐约的轮廓,点了点头。
两人开始向下。
脚步声被石壁吸收,消失在通往水牢深处的、漫长而湿滑的阶梯上。
石阶比想象中更陡。
每一级台阶都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苔藓,踩上去像踏在某种生物的脊背上。牛嘉不得不侧着身子,一只手扶着冰冷的石壁,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照明。石壁表面也是湿的,指尖触碰到的地方,能感觉到细密的水珠在缓慢渗出。
空气越来越潮湿。
那种潮湿带着重量,像无形的纱布一层层裹在皮肤上。牛嘉的头发和衣服很快就被水汽浸透,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他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这种寒意里掺杂着别的东西——怨气,还有绝望的气息。
越往下走,那股气息越浓。
“小心。”红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像羽毛擦过耳膜。
牛嘉低头,看到脚下三级台阶处,石阶边缘塌陷了一块,露出下面黑漆漆的空洞。他侧身绕过,继续下行。
手机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五米左右的范围。
再往前,就是纯粹的黑暗。那种黑暗不是没有光,而是光被什么东西吸收了——石壁、空气、甚至时间本身,都在这条密道里变得粘稠而沉重。牛嘉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每一次泵血都让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想起红缨在车上说的话。
“既然水鬼牢头是崔判官的人,很可能已经得到风声,水牢内必有埋伏。”
牛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知道红缨说得对。铁算盘被转移到苦役广场,这本身就是个信号——崔判官已经知道有人在查账册,甚至可能知道查账的人是谁。水牢作为账册的藏匿地点,必然已经布下了陷阱。
但账册必须拿到。
没有账册,他拿什么去跟崔判官、跟罗家、甚至跟整个地府的旧势力对抗?拿什么去证明红缨的冥婚是强制的、是违法的?拿什么去争取那一点点翻盘的机会?
牛嘉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这刺痛让他清醒。
“还有多远?”他低声问。
红缨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感知周围的环境:“按照我们现在的速度,大概还需要十分钟才能到达水牢区域。但……”
“但什么?”
“这条密道不对劲。”红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太安静了。”
牛嘉一愣。
确实。
从进入密道到现在,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和滴水声,再没有其他声音。没有机关运转的咔哒声,没有警戒符文的嗡鸣,甚至连老鼠爬过的窸窣声都没有。这条连接苦役广场和水牢的密道,就像一条被遗忘了数百年的死路。
可铁算盘说,这是狱卒们私下使用的通道。
狱卒们会使用一条毫无防护的通道吗?
牛嘉停下脚步,举起手机,让光线照向石壁两侧。
石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图案——那是阴间古老的符文,大部分已经磨损,只剩下一些残缺的线条。牛嘉凑近细看,发现这些符文并不是防御性的,而是……
“是记录符文。”红缨说。
“记录什么?”
“通行次数,通行时间,通行者的身份。”红缨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一处符文,“你看这里,这个符号代表‘丑时’,这个代表‘三’,意思是丑时三刻,有三个人通过。”
牛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符文下方,确实刻着一行细小的数字,像是某种计数。
“最近一次记录是什么时候?”他问。
红缨的手指沿着石壁移动,最后停在一处相对清晰的符文前:“昨天,子时末,两个人。”
牛嘉的心沉了下去。
昨天子时末,距离现在不到二十四小时。
也就是说,这条密道昨天还有人使用过。
可为什么没有任何警戒?
“有两种可能。”红缨的声音压得更低,“第一,使用密道的人权限很高,不需要设置警戒。第二……”
她顿了顿。
“第二,警戒已经撤掉了,因为不需要了。”
牛嘉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果水牢里已经布下天罗地网,那么密道入口的警戒确实没有必要——反正进来的人都是瓮中之鳖。
他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涌入肺里,带着铁锈和霉味。
“继续走。”他说。
没有退路了。
石阶开始变得平缓。
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接近水牢所在的深度。牛嘉关掉手机屏幕,让眼睛再次适应黑暗——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一点光亮都可能成为暴露的源头。
现在,他们只能依靠其他感官。
听觉变得格外敏锐。
滴水声越来越清晰,不再是单一的滴答,而是混杂着多种节奏——有的急促,像雨点敲打石板;有的缓慢,像钟摆摇晃;还有的断断续续,像是某种液体从高处坠落,在半空中碎裂。
除了水声,还有别的声音。
很轻,很模糊,但确实存在。
是锁链摩擦的声音。
那种声音牛嘉在苦役广场听过,但这里的锁链声更沉闷,更拖沓,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着,在湿滑的地面上缓慢移动。每一次摩擦,都伴随着细微的金属呻吟声,像是锁链本身也在承受痛苦。
然后是水流声。
不是小溪潺潺,而是某种更沉重、更粘稠的液体流动声。那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咕嘟咕嘟的气泡破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液体里呼吸。
空气的味道也变了。
之前的潮湿霉味,现在混合了更浓烈的腥臭——那是污水、腐烂物、还有……血的味道。不是新鲜的血,而是陈年的、已经渗入石缝深处的血,经过数百年水汽的浸泡,发酵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牛嘉的胃开始翻腾。
他强忍着恶心,继续向前。
密道开始转弯。
不再是笔直向下,而是呈螺旋状缓缓下降。石壁变得更加湿滑,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暗绿色的水藻,手指碰上去,能感觉到那种滑腻的、活物般的触感。
转过第三个弯时,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灯光,而是一种幽绿色的、像是萤火虫聚集发出的光。那光很淡,勉强照亮了密道的出口——一个拱形的石门,石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绿色的光晕。
牛嘉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五十五分。
距离阴煞珠引爆还有十四分钟。
时间不多了。
他回头看向红缨,用口型说:“到了。”
红缨点头,魂体微微收缩,进入战斗预备状态。她的红衣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牛嘉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蓄势待发的寒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