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意客栈后院的那间小屋里,林墨把刘掌柜送来的那叠情报摊在方桌上。
油灯的火苗在晚风中微微摇晃,把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得忽明忽暗。
他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把每一页都读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让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自动归类、交叉、发酵。
刘掌柜不愧是给玄铁武馆送了十五年鱼的人。
他知道方宏每天早上卯时准点起床,在演武场打三趟铁线拳,风雨无阻,打完拳要喝一碗不加盐的鱼片粥。
这个习惯他从三年前一直保持到现在。
他知道孟彪从临山城回来之后被降了职,从总教头降成了副教头,方宏的理由是“丢失龙种,损兵折将”。
但实际上是因为孟彪不赞成方宏大张旗鼓招人下潭的做法,他觉得应该“暗中下手,速战速决”。
两个人为此在正堂吵过一架,吵得很凶。
最后孟彪拍了桌子摔了茶杯,但方宏是副馆主,他说了算。
最让林墨在意的是韩通。
韩通闭关三年,住在玄铁武馆后院的静室里,除了每天送饭的老仆之外谁也不见。
有人说他早就突破了四品,一直不出来是因为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露面,好出其不意地压过郡城其他几家武馆。
也有人说他走火入魔了,根本下不了床,方宏秘而不宣是为了稳住玄铁武馆的局面。
无论如何有一点是确定的——玄铁武馆现在没有馆主坐镇,方宏虽然代理馆务,但他不是五品,镇不住场子。
这就意味着玄铁武馆的内部权力并不稳固,方宏和孟彪之间的矛盾只是冰山一角。
镇江水寨和白鹤剑馆的情况也很有意思。
镇江水寨名义上是个漕运商帮,实际上控制着郡城三分之一的水上生意——码头装卸、船舶修理、江防巡逻、水下打捞。
水寨的大当家叫曹刚,是正经六品巅峰,而且跟方宏有旧怨。
十年前玄铁武馆从镇江水寨手里抢走过一批货,曹刚当时还是个小头目,因为那批货丢了一条船外加三个兄弟,他把这笔账记了十年。
白鹤剑馆那边,馆主叶云天是六品剑修,门下弟子全是女修,专攻快剑。
叶云天跟方宏的关系也不好,原因是三年前方宏酒后失言,说白鹤剑馆的剑法是“花架子,好看不好用”。
这话传到了叶云天耳朵里,从此两家就杠上了。
虽然没有正面冲突,但白鹤剑馆的弟子从不接玄铁武馆的合作邀约,在街上碰见了也互不理睬。
“三家里有两家跟方宏不对付。”
林墨把情报叠好,塞进床底的暗格里,“这不是巧合。”
临山城铁拳门和青龙帮演了八年的“盟友”与“仇敌”的戏码。
赵铁山和全淳曾经都是沈泗水的手下,直到利益足够大才翻脸。
苏正鸿曾经给过他一句忠告——帮派的忠诚只在利益的边界之内。
现在郡城这三家武馆之间的关系,本质上也没好到哪里去。
玄铁武馆不是铁板一块,镇江水寨和白鹤剑馆也不是局外人。
方宏大张旗鼓招人下潭,目标太大了。
龙种的事在郡城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三教九流全知道玄铁武馆要去临山城捞一条龙。
对于野心过剩而龙属资源稀缺的各方势力来说,这潭水其实是同一口锅里的肉。
既然大家都想来分这杯羹,又都不想让对方先动手,那就得坐下来谈条件。
但林墨不想让他们谈成。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其中某两方之间点一把火,让方宏以为曹刚在背后捅刀子,或者让曹刚怀疑方宏私藏了龙种不肯分账。
他们互相咬起来的时候,玄铁武馆就没空管他了。
他再把水搅浑一些,让他们彼此猜忌,彼此牵制,彼此消耗——就像他在临山城做的那样。
现在他手里有沈青溪留下的联络网,码头和街面都有人,信息通畅,身份也干净。
如意客栈的陈老头不多嘴,江记鱼档藏在码头深处人畜无害,刘掌柜是条老狐狸,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资源,被沈青溪精心铺好,全埋在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地方。
以前他在临山城靠苏家,后来在水下靠龙种,现在在郡城,沈青溪留下的暗线才是真正让他能站稳脚跟的东西。
玄铁武馆的演武大会就在明天,他准备去观战摸底。
郡城不比临山城,这里水深浪大,各方势力交错,但机会也多。
在这里他可以见识更多高品级武师,也可以补全自己的武学体系。
他需要的东西很多。
一本六品气血外放能配套的高阶拳法、一份郡城的地下势力图谱、几个能替他守后路的帮手,这些都要慢慢布局。
而现在,第一步就是打好明天这场探路仗。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墨就醒了。
如意客栈后院的公鸡才叫了第一遍,巷子外头已经有人在走动。
不是菜贩的担子声,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赶。
他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远处早点摊上飘来的葱油饼香。
巷口的柳帽巷平日这个时候只有挑粪的老陈和倒夜香的独眼老李。
今天却多了好些生面孔,有的腰间挂刀,有的背着长条布包,一看就是兵器。
演武大会的日子到了。
林墨把窗户关上,从床底暗格里拿出刘掌柜昨晚送来的那包东西。
包袱皮打开,里面是几样物件:
一份报名文书,用的“江墨”的名字,籍贯临山,七品散修,盖着码头集市里一个代笔老秀才的私章。
一套新买的灰布短打,料子粗糙但浆洗得挺括,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一把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单刀,刀身两尺出头,没有任何装饰。
刀柄上缠的麻绳还是新的,刀鞘是素面黑漆鞘,鞘口有几道细微的划痕。
这种刀在郡城的铁器铺里卖三百文一把,是走镖镖师和码头护卫的标配,掉在地上都没人多看一眼。
他换上灰布短打,把单刀挂在腰间,又对着水缸照了照。
缸里的几条小鲫鱼被他惊得四处乱窜,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