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桉就起来了。
他先去了萧烈的房间,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萧烈还没醒,脸色依然很差,但呼吸平稳了些。
萧云坐在床边,一夜没睡,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回到住处,拿出那把硬弓。
这是他自己督造的制式弓,八石力,射程能到三百步。
陈桉检查了一遍弓弦,又检查了一遍箭矢,把每支箭都仔细地捋了一遍。
然后他把弓和箭装进袋子里,背在身上,出了门。
此事,陈桉没有跟任何人说,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就像平时出去巡逻一样,从北门出了城。
城外很安静。
鞑子的大营还在,但那些鞑子明显已经接到了消息。
今天的巡逻松散了许多,也没有再往城下靠近。
陈桉绕了一个大圈,往北边走去。
他记得去鞑子大营的路,昨天刚走过。
二十里路,不远。
他走了一个时辰,来到昨天伏击完颜烈的那个山坳。
这里正是从北镇城去鞑子大营的必经之路。
陈桉看了看周围的地形,选了一个地方。
那是山坳东侧的一个小山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
从这里看下去,山坳里的路一览无余。
最重要的是,这里距离山坳底部的那条路,正好两百步,在他的有效射程之内!
陈桉趴下来,把弓和箭放在身边,静静地等着。
太阳慢慢升高。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陈桉一动不动地趴着,就像前世狙击敌人时那样,眼睛始终盯着山坳入口的方向。
午时刚过,山坳入口出现了动静。
陈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望去。
一队人马,大约四五十人,正从山坳入口缓缓进入。
为首的是一辆马车,马车上坐着刘谨。
他满脸堆笑,正对着马车里的完颜烈说着什么。
马车后面跟着一队鞑子骑兵,大约二三十骑,都是完颜烈的亲兵。
陈桉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辆马车。
马车走得不快,晃晃悠悠的。
陈桉的手指轻轻搭在弓弦上。
等马车走近些。
再走近些。
突然,马车停了。
陈桉的心一紧。
马车里,完颜烈掀开帘子,探出头来往四周看了看。
“刘公公,这地方本汗怎么看着眼熟啊?”
刘谨连忙说:“大汗好眼力,昨天您就是在这儿被那些不长眼的……”
他说到一半,突然觉得不对,赶紧闭上了嘴。
完颜烈却笑了。
“昨天?昨天本汗是在这儿栽了跟头。刘公公,你说这算不算本汗的耻辱之地?”
刘谨赔着笑:“大汗说笑了,都是误会,误会。”
完颜烈摇了摇头,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本汗骑马走一段,这马车坐着憋闷。”
刘谨赶紧说:“好好好,大汗请便。”
小太监们连忙牵过一匹马来。
完颜烈翻身上马,勒着马缰,在山坳里慢慢走着。
陈桉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完颜烈出来了。
他骑在马上,走得不快。
两百步。
一百八十步。
一百五十步。
陈桉缓缓拉开弓。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一旦失手,或者一箭没射死,完颜烈就会被保护起来,再没有第二次机会。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完颜烈的胸口。
完颜烈的马走得不快,速度均匀。
陈桉在心里算着提前量。
就在这时,完颜烈突然停了下来。
他勒住马,指着旁边的山坡,对他的亲兵,道:“昨天本汗就是从那上面摔下来的,现在想想真是狼狈啊。”
他身后的亲兵们笑了起来。
此刻,陈桉的弓已经拉满了。
他等着完颜烈重新动起来。
完颜烈一夹马腹,马往前走去。
就在这一瞬间——陈桉松开弓弦!
箭矢离弦而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两百步的距离,箭矢飞了不到一息。
完颜烈完全没有反应。
他只听见“噗”的一声闷响,然后胸口一凉。
他低头看去,一支黑色的箭杆,正插在他的胸口上,箭尾的翎羽还在微微颤动。
完颜烈愣住了。
他没有感到痛,只有一种奇怪的麻木感。
他抬起头往山坡上看去,一道黑影迅速掠过树梢!
他的身子晃了晃,然后一头从马上栽了下去。
“大汗!”
“有刺客!”
“保护大汗!”
山坳里瞬间乱成一团。
刘谨从马车上跳下来,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大汗!大汗!”
完颜烈躺在地上,胸口的箭还在,血正从箭杆周围往外涌,把貂裘染得通红。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头顶的天空。
他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快……快……叫军医啊……”
刘谨的腿都软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一个鞑子亲兵冲上来,跪在完颜烈身边,伸手就要拔箭。
“别拔!”一个年纪大些的亲兵吼道,“拔了就死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怎么做。
完颜烈的眼睛开始涣散,但他还有一口气。
那一箭不偏不倚,正中他的胸口。
其实陈桉早就算好了角度和力道。
箭从完颜烈的右胸射入,穿过了肺叶,却避开了心脏。
这样他一时不会马上死,要是救治不及时,只能听天由命了!
而这里离鞑子大营还有十几里。
刘谨的脸已经白得像纸。
他知道,如果完颜烈死了,不管是死在大乾境内还是境外,他都脱不了干系。
“快!快把大汗抬上马车!送回大营!快!”
鞑子亲兵们七手八脚地把完颜烈抬上马车。
刘谨跳上马车,朝车夫吼道:“快!去大汗大营!”
马车疯狂地往北冲去。
那些鞑子亲兵护在马车周围,也顾不上追查刺客了。
山坳里很快安静下来。
陈桉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
看着那些仓皇离去的背影,缓缓松开手,把弓放下。
他躺在草丛里,看着头顶的天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完颜烈会不会死,要看鞑子的军医能不能及时救他。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
他是在大乾境内受的伤,但他没有死在大乾境内。
只要他没死,就不算大乾杀了鞑子的可汗。
至于他会不会死在鞑子大营,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陈桉站起身,把弓装进袋子里,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往山下走去。
他没有往回走,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走。
可他刚走了几步,就停下了。
山坳的出口处,站着一个人——萧云。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陈桉,陈桉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萧云缓缓走过来,走到陈桉面前。
他看着陈桉身上的箭袋与弓,“是你干的?”
陈桉也同样看向他手里的箭袋和弓。
“不好意思!我抢先了!”
萧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桉,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末将知道。”
“你抗旨了。”
“末将知道。”
“你会死的。”
“末将知道。”
萧云看着他,目光复杂。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陈桉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末将忘不了那些将士的眼睛。”
萧云没有说话,朝他抱拳一拜,“有劳陈将军了!”
陈桉还礼,“都统大人,杀鞑子是末将的职责!”
萧云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腰牌。
“拿着。”
陈桉愣住了。
“这是我萧家军的令牌,今后你就是萧家军的一员!在北疆三州境内,见牌如见我父!”
陈桉连忙跪地接牌,“谢!都统大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