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压着山林,陈墨背靠那块棺材状的巨石,左臂伤口渗出的血已经浸透了袖口内衬。他没去擦,只是用拇指在铜钱串上轻轻一拨,数了数还剩几枚。二十二。比刚才少了一枚,不知道是崩飞了还是卡在哪儿。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苏瑶就在左后方三步远的位置,呼吸节奏稳定,没乱。
七个人影围成半圆,刀锋在雾里泛着幽光。他们不再急着冲上来,而是缓缓推进,脚步踩得极稳,像是在测试地面的反应。陈墨知道他们在等——等他先动,等他用术法,等禁制反噬把他自己拖垮。
他右眼的疤又抽了一下,这次不像针扎,倒像是有只虫子在里面爬。他抬手摸了摸面具边缘,确认它还在原位。这玩意儿戴久了其实挺烦人,金属贴着颧骨,冬天冷,夏天闷,可摘了更麻烦。不是怕吓人,是怕被人看穿。
“你还能撑多久?”苏瑶低声问,声音压得几乎只能震动耳膜。
“比你想象的久。”他回,“但别指望我一个人扛下七个。”
“我没指望。”她答得干脆,“你出主意,我动手。”
他扯了下嘴角,算是在笑。这种时候还能讲条件,说明她还没慌。他也一样。肩伤在钝痛,像有把锈锯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拉,镇痛液的效果确实快没了,最多撑二十分钟。可越是这样,越不能乱。
正面那人举刀逼近,刀身上的符纹微微发黑,那是邪气浸染的痕迹。陈墨没动,等对方跨过落叶堆的瞬间,忽然抬起墨玉烟杆,在地上轻敲三下。
咚、咚、咚。
声音不大,甚至不如风吹树叶响,可频率不对。第一下短促,第二下拖长,第三下突然中断。这不是人走路的节奏,也不是野兽踩地的动静,更像是三个人从不同方向同时靠近的脚步声。
左侧两人果然偏头张望,阵型出现裂口。
苏瑶立刻动了。她没跑,而是就地滑步,借疾行符残余的速度贴地前移,在泥面上划出三道弧线。那些线看似随意,实则是按“伪灵纹陷阱”的布局走的——不激活,不引动,只等有人踏错一步。
高处伏兵显然没注意到脚下,一脚踩进弧圈中央。苏瑶猛地吹出一个短音节,不是完整术法,只是单纯震荡空气。那人脚下一滑,膝盖撞上石棱,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摔了下来,滚到三丈外不动了。
陈墨没等他落地,已经甩出一枚铜钱,直取其颈侧穴道。那人抽搐两下,彻底昏死。
剩下六人依旧没乱,反而收拢阵型,改为两人一组轮替进攻。一人佯攻,另一人伺机投掷铁蒺藜。那些小东西沾了邪气,落地即陷,逼得人不得不频繁变位。
一枚蒺藜擦过陈墨小腿,划破布料,皮肤立刻泛起一层青灰。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这点毒性还不至于让他倒下,顶多让肌肉迟钝个几分钟。
苏瑶退到他右侧,低声道:“疾行符快没了。”
“我知道。”他说,“下次我动,你就往左绕,别按我说的做。”
她点头,没问为什么。
陈墨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未激活的疾行符。纸面完好,符纹清晰,是他留着保命用的。现在看来,保命的方式不是贴在自己身上。
他将符纸撕成四片,夹进铜钱之间的缝隙,再按特定顺序排列掌心。这些铜钱原本只是法器,现在成了导流媒介。他默念口诀,不是为了施法,而是引导微弱气流顺着符力残迹扩散。
然后,他甩出三枚带符碎片的铜钱,分别击中三棵树干。
符力虽弱,却激起局部风旋。落叶被卷起,形成短暂视觉遮蔽。敌人本能地后撤半步,防线松动。
就是现在。
苏瑶立刻向右绕行,徒手攀上低枝,居高俯冲,一脚踹向另一名高处伏兵。那人举刀格挡,却被她借势蹬在胸口,整个人撞断一根枯枝后重重摔落。
陈墨同步出击。他以烟杆为支点跃起,膝盖猛撞正面敌人胸口。那人连退三步,撞上树干才停下,嘴角溢血,显然是肋骨断了至少一根。
两人顺势冲出包围圈外沿,拉开十步距离。
雾气稍散,能见度恢复到五步左右。陈墨靠在一棵树后喘了口气,左手按住左臂伤口,血还在渗,但不算严重。他把剩下的铜钱重新挂好,现在只剩十九枚。
苏瑶落在他左前方两步处,短笛已收回袖中,脸上沾了泥和汗,眼神却清明。她看了他一眼,意思很明显:接下来怎么办?
他知道她在等指令。这种时候,谁先开口谁就掌握节奏。可他不想说得太满,毕竟体力也在耗。
“你还剩多少劲?”他问。
“够把你骂醒三次。”她答。
他又扯了下嘴角。这女人嘴损起来一点不输他。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是某个手下试图点燃信号弹的声音。火绳刚冒火星,就被陈墨甩出的铜钱打断。第二枚紧随其后,精准砸中另一人手中的火折子,直接熄灭。
“走左侧!”他大喝。
话音未落,苏瑶却闪身右侧。她当然不会真听他的。他知道她会反着来,所以喊的是假方向。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默契——他说东,她往西;他说停,她加速。
她抄起一块尖石,砸向一名正欲起身的手下膝窝。那人跪地哀嚎,武器脱手。陈墨则回身将墨玉烟杆插入地面,启动早前布置的“虚引阵”余波。
烟杆震颤,带动地下微弱灵流共振。地面轻微晃动,像是有大批人马从深处逼近。几名尚有战力的敌人顿时迟疑,互相观望,不敢贸然追击。
陈墨拔出烟杆,转身就走。苏瑶紧跟其后。
两人一路疾行,穿过湿滑的林地,绕开倒伏的树木,直到身后再无脚步声逼近才停下。
此时已至山林中段,前方隐约可见一条被踩出的小径,通向更深的谷地。两侧山壁陡峭,雾气从岩缝中渗出,带着一股陈腐的腥味。
陈墨靠在一块岩石上,终于允许自己喘口气。左臂伤口经简单包扎止住了血,肩伤仍在隐隐作痛,但不影响行动。他抬手摸了摸右眼疤痕,刺痛感已缓解,像是那只虫子终于爬累了。
他低头检查铜钱串,十九枚,都在。墨玉烟杆略有磨损,末端因多次撞击出现了细微裂痕,但还能用。面具没脱落,袍角撕了一道口子,不过没人会在乎这个。
苏瑶站在他左前方约两步处,右肩擦伤未恶化,疾行符效力完全消散,短笛藏在袖中,警觉度依旧极高。她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小径,似乎在判断是否安全。
“你觉得他们会追吗?”她问。
“不会。”他说,“那七个人是弃子,死了也没人收尸。他们背后的人要的是消耗我们,不是拼命。”
“那你刚才那一阵震地,演得还挺像。”
“废话,我不演得真点,你能那么顺利踹人?”
她轻哼一声,算是回应。
两人沉默片刻。雾气流动缓慢,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制着。空气中那种温热的泥土味仍未散去,反而更浓了。陈墨蹲下,捻起一点泥,搓了搓。温度依旧异常,像是地下有热源。
他把泥弹掉,站起身。
“继续走。”他说。
“往哪?”
“沿着这条小径。他们设伏的地方离入口太近,说明真正的关卡还在前面。我们现在最缺的是时间,不是休息。”
她点头,没反对。
陈墨迈步前行,步伐稳健。他知道前面还有麻烦,但他现在不想考虑那么远。他只想往前走,走到下一个节点,再下一个。只要还能动,就不能停。
苏瑶跟在他斜后方,保持两步间距。她的右手始终藏在袖中,握着短笛。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但她的眼神很稳。
他们一步步向前,身影逐渐融入浓雾。
衣角掠过枯枝,发出轻微摩擦声。
雾深处,再无言语。
陈墨的右眼疤痕忽然又是一阵刺痛,像是有人拿针扎进了皮肉。他皱眉,抬手摸了摸面具边缘,确认它还在原位。这道疤是五年前留下的,那次他为了救一个孩子,硬接了一记怨灵爪击。事后高烧三天,醒来时右眼已经看不见东西,只能靠左眼视物。面具不是为了遮丑,是为了挡住那只空洞的眼窝,免得吓到不该看的人。
他没停步,继续往前。
苏瑶的脚步忽然一顿。
她没回头,但左手悄悄抬了抬,做了个“三”的手势。
陈墨看见了。
三个人。
分别在前方、左侧、高处。
他已经察觉到了。前方落叶排列异常,呈环形分布,像是有人刻意踩出来的;左侧树干后的阴影太实,不像自然形成的;高处那根横枝微微下弯,承重痕迹明显。
他抬手,做了个“隐蔽”的手势。
苏瑶立刻向右滚身,躲进一块岩石后的凹陷处。她的动作很轻,落地时膝盖微屈,几乎没有声响。
陈墨则顺势蹲下,借着一块倒伏的树干掩护身形。他右手摸向腰间的铜钱串,摘下两枚,捏在指尖。铜钱冰凉,边缘有些磨损,但他知道它们的重量和平衡点。
他没打算先动手。
对方既然设伏,肯定等他们踏入陷阱才会出击。他要等那个瞬间。
一秒过去。
两秒。
三秒。
雾气忽然一阵翻涌。
前方那圈落叶猛地炸开,一道黑影从地下窜出,手中黑刃直取陈墨咽喉。刀锋未至,寒气已逼面而来。
陈墨横甩墨玉烟杆,挡下这一击。金属相撞,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他借力后翻,避开后续追击,同时甩出两枚铜钱,直击左侧偷袭者手腕。
“叮!”
一声闷响,那人手腕一麻,兵刃脱手,跌落在地。
左侧树后,第二名蒙面人跃出,低扫腿直取苏瑶肋下。她就地滚身避过,袖中短笛抽出半截,吹出一声锐音。
音波震荡空气,三人耳膜同时一震,攻势暂缓。
陈墨趁机拉她退至巨石背侧,两人背靠背站定,形成短暂对峙局面。
三名蒙面人呈扇形包围,手持黑刃,刀身泛着幽光,隐约可见符纹刻痕。其中一人右腕微颤,显然是被铜钱击中了穴道。
陈墨盯着他们,声音哑:“谁派你们来的?‘阴瞳会’还是‘归墟’的狗?”
没人回答。
三人同时动了。
正面那人挥刀劈下,左侧横斩,右侧斜撩,三把黑刃组成交叉刀网,封死所有退路。
陈墨以烟杆为轴,旋身格挡,接连三下硬碰硬,震得虎口发麻。他发现这些兵器不只是浸染邪气,刀身符纹还能短暂压制灵力波动,每次碰撞都有种被抽空的感觉。
他咬牙,一脚踹向正面敌人旧伤位置——刚才铜钱击中的地方。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刀网出现缺口。
苏瑶抓住机会,从缝隙中闪出,短笛横扫,逼退左侧敌人。
两人暂时脱离包围圈,但还没站稳,身后浓雾中又传来脚步声。
四名手下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形成合围之势。
陈墨迅速扫视局势:七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采用轮攻战术。每人手中兵器皆经邪气浸染,普通格挡极易被震伤。而且他们似乎早有准备,连进攻节奏都经过计算,专挑他换气间隙出手。
他右眼疤痕又是一阵刺痛,像是有电流窜过神经。他抬手按了按,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肩伤也开始复发,钝痛如锯齿般啃噬骨头。
不能再拖了。
他从怀中摸出最后一张未受禁制影响的疾行符,迅速贴在苏瑶背上。
“走!”他低喝。
符纸瞬间燃起一道淡青色光芒,苏瑶身形一闪,速度暴涨,瞬间脱离包围圈,转为游斗牵制敌方注意力。
他自己则以烟杆为引,布下虚影残像迷惑对手。他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真身却已绕至巨石另一侧。两名敌人扑向残影,相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混乱间隙,他喘了口气。
七人中,两人兵器脱手,一人右腕受伤倒地但未失去意识,其余五人仍具战斗能力,正从多个方向逼近。
他背靠巨石,耳边是刀锋破空声、脚步交错声、粗重呼吸声。雾气中,人影晃动,刀光闪烁。
苏瑶在远处闪避腾挪,利用地形周旋。她的短笛仍未完全出鞘,显然也在克制使用术法,避免触发禁制反噬。
他摸了摸铜钱串。
二十四枚,现在只剩二十二枚。
刚才用了两枚,一枚击中敌人手腕,一枚在格挡时崩飞不知去向。
他把烟杆夹在腋下,右手抽出一枚铜钱,捏在指间。
不能再省了。
他盯着前方逼近的三人,左眼微微眯起。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高个子,刀走直线,力道十足。他等对方逼近,突然侧身,烟杆横扫其膝弯。那人踉跄跪地,他顺势一脚踢中其后颈,将其踹翻。
第二个是矮壮型,刀法刁钻,专攻下盘。他跳起避开低扫,落地时甩出铜钱,击中其肩井穴。那人手臂一僵,攻势中断。
第三个戴着铁面具,刀身符纹最深,一刀劈下竟带起一阵阴风。他举杆硬接,却被震得后退三步,胸口发闷。
他吐出一口浊气,稳住身形。
这时候,苏瑶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
他偏头一看,她被两人逼至死角,短笛横档一击,右肩被刀背擦过,划出一道浅伤。她脸色不变,迅速后撤,重新拉开距离。
他咬牙,知道自己不能分心。
背后传来破空声。
他猛然转身,烟杆横档,挡住一把从高处掷下的飞刀。刀身钉入地面,嗡嗡震颤,刀柄刻着一个“X-7”。
他盯着那个编号,眼神一冷。
又是这个代号。
上次在货栈后巷,那个临死前还想看看阳光的跟踪者,脖颈烙印上也有这个标记。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打手。
他们是“弃子”,也是“探针”。
死了也能传信。
所以他不能留活口。
但他也没时间逐个击破。
七个人,轮番进攻,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又甩出一枚铜钱,击中一名从侧后包抄者的脚踝。那人脚步一歪,摔倒在地。他趁机冲上前,烟杆末端猛击其太阳穴,将其打晕。
可刚解决一个,另外三个立刻补上空缺。
刀光交织,喊杀声回荡在山林间。
他左臂被划出一道浅伤,布料撕裂,渗出血丝。他没管,只是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继续迎战。
苏瑶那边终于找到机会,利用疾行符余速绕到敌人后方,短笛横扫,逼退两人。她与陈墨重新汇合,背靠背站立。
“你怎么样?”她低声问。
“死不了。”他答,声音哑,“你呢?”
“皮外伤。”
“别用笛,禁制会反噬。”
“我知道。”
两人之间没了话。
只有刀锋破空声、脚步交错声、粗重呼吸声。
雾气中,七名敌人重新列阵。
两人站在巨石背侧,左臂带伤,面具未脱落,墨玉烟杆略有磨损,仍保持清醒与战斗力。
苏瑶位于他左后方三步处,右肩擦伤,短笛未完全出鞘,依靠疾行符加持维持机动,持续警戒四周动静。
敌人步步逼近,包围圈越收越紧。
陈墨握紧烟杆,指尖发烫。
他知道,这场战斗才刚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