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靠近
一
高二那年秋天，王毅颖做了个决定——他要坐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不是因为补课，不是因为老周安排，是他自己想的。他想每天看见她，想听她说话，想知道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扎了什么样的马尾。所以他去找了老周。
“老师，我想换座位。”
老周推了推眼镜，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想好好学习。”
老周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行，你想坐哪儿？”
“第一排，邱莹莹后面。”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那个位置现在是林晓晓在坐吧？”
“我知道。”
“那你得跟林晓晓商量。”
王毅颖点点头，走出办公室。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找林晓晓。林晓晓正在座位上吃薯片，看见他过来，愣了一下。
“你想换座位？”她问。
“嗯。”
“你想坐我那儿？”
“嗯。”
林晓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前面的邱莹莹，忽然笑了。“行啊，我坐后面去。反正我也不想听课。”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林晓晓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喜欢我们莹莹？”
王毅颖没说话。林晓晓看着他，笑得更开心了。“行，我帮你。”
第二天，林晓晓搬到了最后一排。王毅颖搬到了邱莹莹后面。他坐下来的时候，她没回头。她正在做题，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看着她，她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后背挺得直直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很多。他想起九岁那年，她也是这样坐在他前面。那时候他只能看见她的背影，现在还是只能看见她的背影。但至少，近了很多。
二
搬过来的第一天，王毅颖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坐在她后面，他根本没法听课。他一直在看她。看她低头做题，看她翻课本，看她咬着笔帽想问题。她写字的姿势和小学时一模一样，身体微微前倾，左手压着本子，右手握笔，手腕悬空。写到难的地方，她会停下来，把笔帽咬在嘴里，想一会儿，然后继续写。
他看着她咬笔帽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她后面，看着她咬笔帽。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现在还是不知道。但他就是移不开眼睛。
“王毅颖。”她忽然开口，没回头。
他吓了一跳。“嗯？”
“你一直在看我。”
他的脸一下子热了。“我没……”
“第三题做错了。”她说。
他低头看自己的卷子。真的做错了。他改了答案，重新算了一遍。算完了，抬起头，她还是没回头。但她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了。
三
从那天起，王毅颖开始认真听课。不是因为他想学，是因为她说了。她没说“别睡觉”，她什么都没说。但她在看他。不是回头看他，是用别的方式看他。她会在他的卷子上画圈，把做错的题标出来。她会在他的课本上贴便签，写着“这题用公式二”或者“第三段是重点”。她会在下课的时候把他的笔记本拿过去，把漏掉的内容补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小学时那个纸团上一模一样。
有一次，他问她：“你怎么知道我没听课？”
她头也不抬。“因为你一直在看我。”
他的脸又热了。“我没……”
“第二题做错了。”她说。
他低头看，真的做错了。他改了答案，重新算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她正在写东西，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忽然很想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在看你？你是不是也在看我？但他没问。
四
十月的那个下午，他们在图书馆。她给他讲一道物理题，讲了三遍，他还是没听懂。她停下来，看着他。
“你是不是没在听？”
“在听。”
“那我刚才讲了什么？”
他答不上来。她叹了口气。
“王毅颖，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想说“在想你”，但没说。他低下头，看着卷子。那道题他其实会做，不是不会，是没心思做。她坐在他对面，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亮亮的。他一直在看她，看她的眼睛，看她的鼻子，看她的嘴，看她说话的样子。她讲题的时候，嘴唇微微动着，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你是不是有心事？”她问。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阳光，有他。他忽然很想告诉她，告诉她他是谁，告诉她他找了她多久，告诉她他有多喜欢她。但他还是没说。
“没有。”他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讲题。第四遍的时候，他听懂了。不是真的懂了，是假装懂了。因为他想让她笑。
她果然笑了。小小的，淡淡的，只有嘴角微微翘起。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五
十一月的一个傍晚，王毅颖在操场上打球。他打得很凶，像是在发泄什么。他在发泄。他喜欢她，但他不敢说。他怕说了，她就不理他了。他怕她知道了他的过去，会看不起他。他怕她发现，他就是那个成绩很差、打架被开除、连高中都考不上的男生。
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砸在他脸上。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疼，是别的什么。他蹲下来，捂着脸。
“王毅颖？”
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他面前。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瓶水。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
“你没事吧？”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她的眼睛里有担心，有紧张，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没事。”他说。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鼻子。“流血了。”
他摸了摸，真的流血了。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他接过来，擦了一下。纸巾红了。
“抬头。”她说。他抬起头。她凑近了一点，看着他的鼻子。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睫毛上的夕阳。她的呼吸落在他脸上，暖暖的。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应该没事，没破。”她说完，往后退了一点。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吧，去洗洗。”
他也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走到水龙头旁边，她拧开水龙头，用手接了一点水，轻轻拍在他脸上。她的手指凉凉的，碰到他的皮肤，他打了个哆嗦。
“冷吗？”
“不冷。”
她洗掉他脸上的血，又用纸巾擦干。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好了。”她说。
他看着她，忽然很想抱她。但他忍住了。
“谢谢你。”他说。
她摇摇头。“下次打球小心点。”
她转身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笑了。她担心他。
六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王毅颖送她回家。走到那个天桥下面，她忽然停下来。
“王毅颖。”
“嗯？”
“你上去过吗？”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天桥。他上去过。很多次。初三那年，他一个人站在天桥上，看着下面的车流，想着她在哪里。高一那年，他又来了，站在同一个位置，想着她还在不在三中。高二开学前，他最后一次来，站在桥上，想着明天就能见到她了。
“上去过。”他说。
“我也上去过，”她说，“有时候放学不想回家，就上去站一会儿。”
他看着她。她看着天桥。
“你想上去吗？”他问。
她点点头。
他们走上天桥。晚上的天桥，车流如织，灯火辉煌。她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车流。
“我小时候来过这儿，”她说，“那时候这里还没这么多车。”
“我也是。”他说。
她转头看着他。“你小时候也住这附近？”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嗯，住过一阵子。”
“什么时候？”
“小学三年级。”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在哪个小学？”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育才小学。”
她愣住了。“育才小学？我也在育才小学。”
“我知道。”他想说，但没说。
“你哪个班的？”
“三班。”
“我四班，”她说，“就在隔壁。”
“我知道。”他又想说，但忍住了。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说不定我们小时候见过。”
他看着她，很想告诉她。见过，我们见过。你给我扔过纸团，我帮你找过钥匙，我们一起躲过帽子。你送过我一张地图，我送过你一片叶子。你说过“明天见”，我说过“我会回来的”。但他还是没说。他只是说：“可能吧。”
七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打开那个盒子。把纸条拿出来看了一遍，把纸团展开又揉起来，把叶子放在手心里，把信折好又打开。然后把日记本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
“今天她问我哪个小学的。我说育才小学。她说她也在育才小学。她说说不定我们小时候见过。她不知道，我们不仅见过，我们还坐前后桌。她不知道，我找了她很久。她不知道，我有多喜欢她。”
他写完，把日记本放回去。关灯，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站在天桥上的样子。她趴在栏杆上，头发被风吹起来，眼睛亮亮的。她转头看着他，笑了。她说“说不定我们小时候见过”。他忽然很想哭。他见过她。他一直在找她。现在她就在他身边，但她不知道。
八
一月的一个中午，王毅颖在食堂吃饭。他坐在老位置，对面的位置空着。她还没来。他等了一会儿，看见她端着餐盘走过来。
“这儿有人吗？”她问。
“没有。”他说。
她坐下来。今天的菜是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她的盘子里是西红柿炒蛋和清炒时蔬，二两饭。和以前一模一样。
“你怎么老吃这些？”他问。
“习惯了。”
“不腻吗？”
她摇摇头。“好吃。”
他把自己盘子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在她盘子里。她愣住了。
“你……”
“太油了，我不吃。”他说。
她看了看那块排骨，又看了看他。然后夹起来，咬了一口。
“好吃吗？”他问。
她点点头。
他又夹了一块。“再吃一块。”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把自己那份都给我了？”
“没有，还有。”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盘子。里面只剩青菜了。她把自己盘子里的西红柿炒蛋夹了一半给他。
“你也吃。”她说。
他看着那堆西红柿炒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低头吃了一口。很甜。
九
从那天起，他们每天中午都一起吃饭。她坐他对面，他坐她对面。她的盘子里永远是西红柿炒蛋和清炒时蔬，他的盘子里永远是红烧肉和糖醋排骨。然后他把肉夹给她，她把菜夹给他。她吃得很少，他总是嫌她吃得太少，就多打一个菜，分她一半。她开始会说不吃，后来就不说了。她把那些菜都吃了，一点不剩。
有一次，林晓晓看见他们一起吃饭，跑过来凑热闹。“哇，你们俩吃饭都同步了？”
邱莹莹的脸红了。“没有……”
“有，”林晓晓说，“你看，你盘子里有他的排骨，他盘子里有你的西红柿。这不是同步是什么？”
邱莹莹低下头，不说话。王毅颖看着她的耳朵，红红的，像苹果。他笑了。林晓晓看着他，又看看邱莹莹，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笑了。“行，我不打扰你们了。”她端着餐盘走了。
十
二月，期末考试。王毅颖考了年级第八十名。比期中进步了二十名。成绩出来那天，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他看见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在笑。
放学的时候，她在校门口等他。
“考得不错。”她说。
“还行。”
她看着他，忽然说：“你进步很快。”
“因为你教得好。”他说。
她摇摇头。“是你自己努力。”
他看着她，很想说“是因为你”。是因为想离你近一点，是因为想配得上你，是因为喜欢你。但他没说。
十一
寒假，他们要分开一个月。王毅颖每天给她发消息。有时候是问她题，有时候是发他做的卷子让她检查，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发一张照片。窗外的雪，他吃的饭，他家的猫。
她每条都回。回得很短，但每条都回。
除夕那天晚上，他给她发消息。“新年快乐。”她回：“新年快乐。”
“在干嘛？”“看春晚。”
“无聊吗？”“有点。”
他想了想，发了一张照片。是他自己，穿着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过了很久才回。“你剪头发了？”
“嗯。”“好看。”
他看着那个“好看”，笑了。他又发了一条。“邱莹莹，我想你了。”发完就后悔了。他想撤回，但已经过了时间。她没回。他等了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她还是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看。过了很久，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
“我也是。”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她说“我也是”。不是“哦”，不是“知道了”，是“我也是”。他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然后坐起来，打开那个盒子，把日记本拿出来。
“今天她说‘我也是’。她说想我。她一定喜欢我。一定。”
十二
寒假结束那天，王毅颖站在校门口等她。她来了，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着红色的围巾。是他送的那条。他愣住了。她走过来，看见他，笑了。
“等谁呢？”
“等你。”他说。
她的脸红了。他们一起走进教室。她坐在前面，他坐在后面。他看着她把书包放下，把课本拿出来，把围巾叠好放进桌洞。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她说他好看。她说她也是。她戴着他送的围巾。
十三
三月，春天来了。校园里的柳树抽了新芽，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王毅颖每天还是那副样子，上课，做题，补课，送她回家。但他的成绩越来越好了。从年级八十名，到六十名，到四十名。
老周每次开会都表扬他。下课的时候，来问他题的人也越来越多。但他还是会每天抽出时间，和她一起吃饭，一起回家。
有一次，她问他：“你不累吗？”
他想了想，说：“累。”
“那为什么还每天送我？”
他看着她，笑了。“因为想见你。”
她愣住了。他继续说：“每天做题很累，但想到放学能见到你，就不累了。”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热。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他愣在原地，摸着自己的脸。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他笑了。她亲了他。
十四
四月，樱花开了。校园里有一片樱花林，每年四月都会开满粉色的花。很多人去那里拍照，赏花，约会。
有一天放学，他带她去了樱花林。傍晚的时候，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落在粉色的花上，美得像一幅画。她看着那些花，愣住了。
“好看吗？”他问。
她点点头。
他看着她，忽然说：“没有你好看。”
她的脸红了。“你胡说什么……”
“没胡说。”
他伸手，从树上摘下一朵樱花，别在她耳边。粉色的花，衬着她的脸，好看极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邱莹莹，你真好看。”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但她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们在樱花林里走了很久。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染成橙红色。走到一棵老樱花树下，他忽然停下来。
“邱莹莹。”
“嗯？”
“我喜欢你。”
她愣住了。她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期待，也有紧张。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他说，“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继续说。
“你还记得小学三年级吗？你坐在第一排，我坐在你后面。你扔了一个纸团给我，上面写着‘别睡觉，听课’。”
她的眼睛睁大了。
“你还记得你丢钥匙吗？我帮你找到，送你回家。你问我叫什么名字。”
她的眼眶红了。
“你还记得下雪天吗？我们一起躲在帽子下面，慢慢往前走。”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那个人是我，”他说，“那个转学生，那个帮你找钥匙的人，那个和你一起躲帽子的人，都是我。”
她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掉。
“我走了以后，每天都在想你。我找了你很久。初一的时候，我找到你家小区，站在门口，站了一下午。我不知道你住哪栋楼，不知道你还在不在，但我还是来了。每年都来。初三那年，我打听到你在三中。我就来了。”
他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邱莹莹，我喜欢你。从九岁那年就喜欢了。”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上。
“你怎么现在才说？”她哭着问。
他抱着她，抱得很紧。“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十五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来。
“王毅颖。”
“嗯？”
“你还记得你写的那封信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信？”
“小学三年级，你塞在我桌洞里的那封。”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你……你还留着？”
她点点头。“我一直留着。我那时候想，你会不会真的回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那张纸条、那个纸团、那片叶子、那封信。她看着那些东西，愣住了。
“你也留着？”
“嗯，”他说，“一直留着。”
她拿起那封信，展开。“我会回来的。”她看着那五个字，又哭了。
“你回来了。”她说。
他点点头。“我回来了。”
十六
后来，他们常常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起那个纸团，那张地图，那些重点。说起那颗糖，那片叶子，那架纸飞机。说起她和他一起躲在帽子下面，慢慢往前走。说起那张纸条，那句“我会回来的”。
每一次说起，都会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有一次，她问他。“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你认识我。”
他想了想，说。“怕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她说，“我一直记得。记得你给我送糖，记得你帮我找钥匙，记得你和我一起躲帽子。记得你说‘明天见’。我一直等，等你回来。”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没关系。你来了就好。”
十七
高考前夜，他给她发消息。“邱莹莹，明天加油。”
她回：“你也是。”
他又发了一条。“等我。”
她回：“好。”
他看着那个“好”字，眼眶有点热。他想，他一定要考上。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他考了497分。比一模进步了快两百分。她考了全省第三。他看着她的成绩，笑了。他想，她真厉害。
他报了北京的大学。不是什么好学校，但在北京。他想，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他给她打电话。
“我报的是北京。”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在。”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但他听见了，她在哭。
十八
大学四年，他们异地。每年见两次，寒假和暑假。平时视频，打电话，发消息。有时候他会想，这样值吗？但每次看见她的脸，他就不想了。值。
大三那年暑假，他去北京看她。那是他第一次去北京。她来接他。他走出火车站，看见她站在出站口。瘦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走过去，她扑进他怀里。他抱着她，笑了。
“终于见到你了。”他说。
十九
后来，他毕业了，去了北京。他们在北京一起生活。每天早上，他骑车送她去学校。每天晚上，他去学校接她。周末的时候，他们一起逛公园，看电影，吃好吃的。日子平平淡淡，但他觉得很幸福。
二十
那年春节，他们一起回老家。去了以前的小学。学校变了，教学楼翻新了，操场铺了塑胶跑道。但那个教室还在。
他们站在窗外，往里看。那个位置，第一组第四排，靠墙。他以前坐那儿。她以前坐他前面。
“就是这儿。”他说。
她点点头。
他们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教室，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个纸团，那张地图，那些重点。想起那些年。那些年，他们还不认识。但他已经记住她了。
二十一
“王毅颖。”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那时候你没走，会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会一直看着你，从小学看到高中，从高中看到大学。”
她笑了。“然后呢？”
“然后，”他看着她，“然后就像现在这样。”
她也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二十二
从学校出来，他们去了那个小卖部。还在那儿。老板换人了，但房子还是那个房子。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地方。“那天我在这儿掉钥匙。”她说。
他点点头。“我帮你找到了。”
她转头看着他。“然后你送我回家。”
他笑了。“然后你问我叫什么名字。”
她也笑了。“王毅颖。”
她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就像很多年前，他叫她一样。
二十三
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个女儿。取名叫念念。王念念。
念念小时候，常常缠着他们讲故事。
“爸爸，妈妈，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们相视一笑。然后说：“因为一个纸团。”
念念不懂。“什么纸团？”
王毅颖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腿上。“就是一个小纸团，”他说，“爸爸扔给妈妈的。”
念念歪着头。“为什么要扔纸团？”
王毅颖看了邱莹莹一眼，笑了。“因为爸爸想引起妈妈注意。”
念念又问：“那妈妈理你了吗？”
邱莹莹笑了。“没有，妈妈把它扔垃圾桶了。”
念念咯咯笑起来。“妈妈好凶。”
邱莹莹揉揉她的头发。“不是凶，是那时候不认识爸爸。”
念念想了想，又问。“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有很多很多。后来他们成了同桌。后来他们一起补课。后来他们考上了大学。后来他们去了北京。后来他们有了念念。后来他们一直在一起。
二十四
“后来啊，”王毅颖说，“后来爸爸就天天追着妈妈跑。”
念念睁大眼睛。“追到了吗？”
王毅颖看着邱莹莹，笑了。“追到了。”
念念拍手笑起来。“爸爸好厉害！”
邱莹莹也笑了。她看着王毅颖，看着念念，心里满满的。
二十五
念念上小学那年，他们带她去了那个学校。还是那个教室，还是那个位置。
念念坐在第一排，回头看着后面。“爸爸，你以前坐这儿吗？”
王毅颖点点头。“那妈妈呢？”
邱莹莹指了指前面。“妈妈坐这儿。”
念念看着他们，忽然问。“那你们那时候就认识吗？”
他们相视一笑。“不认识，”王毅颖说，“但爸爸记得妈妈。”
念念不懂。“为什么记得？”
王毅颖想了想，说。“因为妈妈好看。”
念念笑了。“我也觉得妈妈好看。”
邱莹莹的脸红了。
二十六
从学校出来，他们去了那个天桥。念念第一次来这儿。她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车流。
“好多车啊。”她说。
王毅颖站在她旁边。“爸爸以前常来这儿。”
念念抬头看着他。“来干嘛？”
“来看车，”王毅颖说，“也想妈妈。”
念念眨眨眼。“想妈妈？”
“嗯，”王毅颖说，“那时候妈妈在北京，爸爸在这儿。”
念念想了想，说。“那爸爸好可怜。”
王毅颖笑了。“不可怜，后来妈妈回来了。”
念念点点头。“对，妈妈回来了。”
邱莹莹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眼眶有点热。
二十七
晚上，念念睡着了。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王毅颖。”邱莹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王毅颖转头看着她。“谢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说。“谢谢你那时候扔的那个纸团。”
王毅颖笑了。“那个纸团，你不是扔垃圾桶了吗？”
“是啊，”邱莹莹也笑了，“但我记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我记住了你。”
王毅颖看着她，眼神慢慢变了。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邱莹莹。”
“嗯？”
“谢谢你记住我。”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肩上。“一辈子都记得。”
二十八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念念的房间，照着这个家。
很多年前，有个小男孩，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是谁。但他记住了她。记住了她的样子，她的眼神，她的存在。
很多年后，他找到了她。他们在一起了。有了家，有了孩子，有了未来。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没扔那个纸团呢？如果当初没帮她找钥匙呢？如果当初没转学呢？
但每次想到最后，他都会笑。因为不管怎样，他都会找到她。他相信。
二十九
念念十岁那年，他们一家三口回了老家。还是那个学校，还是那个教室。教室已经翻新了，但位置没变。
念念坐在第一排，回头看着后面。“爸爸，你以前真的坐这儿吗？”
王毅颖点点头。“那你怎么认识妈妈的？”
王毅颖笑了。“因为一个纸团。”
念念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但还是想听。“再讲一遍嘛。”
王毅颖看看邱莹莹，邱莹莹点点头。于是他开始讲。讲那个九月，那个教室，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讲那个纸团，那把钥匙，那道数学题。讲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讲他怎么记住她，怎么找她，怎么又遇见她。讲他们怎么在一起，怎么去北京，怎么有了念念。
念念听得津津有味。讲完了，她问。
“爸爸，你那时候就知道会跟妈妈在一起吗？”
王毅颖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想，从第一次见面，我就没想过分开。”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她跑过去，抱住邱莹莹。
“妈妈，爸爸好好。”
邱莹莹笑了，揉揉她的头发。“嗯，爸爸很好。”
三十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老家的房子里。念念睡着了。
王毅颖和邱莹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王毅颖。”邱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记得。”
“记得什么？”
王毅颖想了想，说。“记得你坐在我前面，扎着马尾，一直在做题。记得我给你扔纸团，你把它扔垃圾桶了。记得你丢钥匙，我帮你找到。记得你和我一起躲在帽子下面，慢慢往前走。记得你笑起来的样子。”
他转头看着她。“都记得。”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有点红。“我也是，都记得。”
王毅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邱莹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找到你。”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肩上。“也谢谢你来找我。”
三十一
很多年后，念念长大了。她也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
但每次回家，她都会缠着爸妈讲以前的故事。讲那个纸团，那张地图，那些重点。讲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讲他们怎么在一起，怎么一直在一起。
有一次，她问妈妈。“妈，你后悔过吗？”
邱莹莹想了想，说。“没有。”
“为什么？”
邱莹莹笑了。“因为是他。”
三十二
后来，王毅颖和邱莹莹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但他们还是每天牵着手，一起去公园散步。有时候会经过那个天桥。他们会停下来，站在桥上，看着下面的车流。
“还记得吗？”他问。
“记得。”她说。
第一次在这儿看烟花。第一次在这儿说“我想一直见到你”。第一次在这儿牵手。都记得。
三十三
有一次，孙子问他们。
“爷爷，奶奶，你们在一起多少年了？”
王毅颖想了想，说。“很多很多年了。”
孙子问：“那你们还会分开吗？”
王毅颖摇摇头。“不会。”
孙子问：“为什么？”
王毅颖看着邱莹莹，笑了。“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分开。”
邱莹莹也笑了。她握紧他的手。从九岁那年，到现在。很多很多年了。但他的手，还是那么暖。
三十四
那年秋天，他们又去了那个小学。学校还在，但已经大变样了。教学楼拆了重建，操场铺了新草，连大门都换了。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更粗了，更老了，但还在。
他们站在树下，看着那个地方。
“还记得吗？”他问。
“记得。”她说。
第一次见面，就在这儿。那年她九岁，他也九岁。她坐在教室里做题，他站在门口看她。后来他走了，又回来了。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后来就是一辈子。
三十五
“王毅颖。”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扔那个纸团吗？”
他想了想，说。“会。”
“为什么？”
他看着她，笑了。“因为不扔，就遇不到你。”
她也笑了。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三十六
很多年后，有人问王毅颖：你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是什么？
王毅颖想了想，说。“最幸运的事，是九岁那年，遇见了一个人。最幸运的事，是找了她很多年，终于找到了。最幸运的事，是和她在一起，一直到现在。”
那个人问：“那个人是谁？”
王毅颖笑了。“她叫邱莹莹。”
三十七
很多很多年后，王毅颖和邱莹莹都走了。他们的儿女把他们葬在一起。墓碑上刻着两行字。
“王毅颖”
“邱莹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从九岁那年，到永远。”
念念站在墓碑前，看着那两行字，眼眶红了。但她笑了。因为她知道，他们在一起。一直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尾声
又是一个九月。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
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低头做着题。一个小男孩从后门进来，路过她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想了想，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揉成团，扔在她桌上。然后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看那个纸团，又看了看后面那个趴着睡觉的男孩。她展开纸团，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揉成团，往后一扔。
纸团准确落在男孩桌上。
男孩展开来看，上面写着。
“邱莹莹。你呢？”
他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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