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漫长的等待
一
高二开学的第一天，王毅颖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看着前面那个扎马尾的女生。
她没变。还是那样，低着头，在写东西。后背挺得直直的，马尾随着写字的动作微微晃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很多。
他想起九岁那年，她也是这样坐在他前面。那时候她给他扔了一个纸团，上面写着“别睡觉，听课”。现在她把他扔的纸团扔进了垃圾桶。
她不记得他了。
王毅颖趴下，把脸埋在胳膊里。他听见老师在讲课，听见同学在翻书，听见她在记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她低头做题的样子，她笑起来的样子，她和他一起躲在帽子下面的样子。他走了三年，想了三年，找了一年。现在她就坐在他前面，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但她不记得他了。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热闹起来，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跑来跑去。他没动，继续趴着。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在和旁边那个女生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和很多年前一样，慢慢的，稳稳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正在给旁边那个女生讲题，手指着课本，一行一行地解释。她的侧脸很安静，睫毛低垂，嘴唇微微动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她桌前。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邱莹莹。”
“邱莹莹，”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记住你了。”
她没理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但他看见了，她的耳朵红了。
王毅颖转过身，走出教室。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笑了。
她不记得他。没关系。他可以让她重新记住。
二
第二天，王毅颖早早地到了教室。他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牛奶，放在她桌上。温的。他不知道她喜欢喝什么，但他记得小时候，她每天早上都会喝一杯牛奶。他妈给她带的，装在保温杯里，上课的时候偷偷喝一口。
他坐到后面，假装睡觉。她来了。他听见她走到座位旁边，停下来。他猜她在看那瓶牛奶。他趴在桌上，闭着眼睛，但耳朵竖着。她没说话，把牛奶收进桌洞，坐下。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她拿出课本，翻开，开始预习。没回头，没看他，什么都没说。但她把牛奶留下了。
第三天，他又放了一瓶。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每天早上，他都会放一瓶牛奶在她桌上。温的。她每天早上都会把牛奶收进桌洞，什么都没说。
有一次，他放牛奶的时候被她看见了。他刚把牛奶放在她桌上，她忽然抬起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你放的？”她问。
“嗯。”他说。
她看了看那瓶牛奶，又看了看他。“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因为你看起来需要。”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但他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三
从那天起，王毅颖开始注意她的一切。她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到教室，坐下来就开始做题。她中午十二点去食堂吃饭，每次都是西红柿炒蛋和清炒时蔬，二两饭。她下午放学后去图书馆，坐在靠窗的位置，做到六点半。她回家的路经过三个红绿灯，一个菜市场，一条巷子。她走路的时候低着头，不看路，有时候会撞到人。
他跟着她走过很多次。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她不知道。
有一次，她走路的时候在看手机，没看见前面的电线杆。他想喊她，但来不及了。她撞了上去，捂着额头蹲下来。他跑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没事吧？”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没事。”她站起来，揉了揉额头。
他想伸手帮她揉，但忍住了。“看路。”他说。
她点点头，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她那么瘦，那么小，撞一下肯定很疼。但她说不疼。她总是说不疼。考了九十九分说不难过，奶奶病了说没事，撞了电线杆说不疼。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想保护她。但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四
九月底的一个下午，王毅颖在图书馆做题。是真的做题，不是假装。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真的在做题了。一开始是为了接近她，后来是觉得做题也没那么无聊。她坐在他对面，低头写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写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她写字的时候有个习惯，写到难的地方会咬一下笔帽。他注意到了。
“看什么？”她忽然问，没抬头。
他愣了一下。“没看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第三题做错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卷子。真的做错了。他改了答案，重新算了一遍。算完了，抬起头，她还在看他。
“你一直看我干嘛？”她问。
他的脸有点热。“没看你，看题。”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做题。但他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五
十月的一个傍晚，他们在图书馆。她给他讲完一道物理题，忽然问：“王毅颖，你为什么突然开始学习了？”
他想了想，说：“因为想考大学。”
“之前不想吗？”
“之前不知道为什么要考。”
她看着他。“现在知道了？”
“嗯。”他说，“现在知道了。”
她没问为什么。他也没说。但他知道她懂。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她说的话。“之前不知道为什么要考。”他之前确实不知道。他爸有钱，他妈也有工作，他什么都不用做也能活下去。但他不想那样活。他想做一个配得上她的人。
六
十一月，天气冷了。王毅颖注意到她穿得很单薄，校服里面只有一件薄毛衣。他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但他看见她的手是红的，嘴唇也有点发紫。
他去学校门口的商店买了一副手套。红色的，毛线的。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但他觉得红色好看。第二天早上，他放在她桌上。
她来了，看见那副手套，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她没说话，把手套收进桌洞。
下午的时候，他看见她戴上了。红色的手套，衬着她白白的皮肤，很好看。她在做题，偶尔停下来，对着手哈一口气。
他的嘴角翘起来。
七
十二月的一个傍晚，下雪了。王毅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他想起九岁那年，她和他在帽子下面一起走。她靠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睫毛上的雪花。她的头发上落满了雪，脸冻得红红的，但眼睛亮亮的。
他忽然想带她去那个公园。那个他们以前去过的公园，那棵挂满冰凌的树。
他走到她座位旁边。“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
她犹豫了一下，站起来，穿上外套。她戴上了那副红手套。
他们走出校门，穿过几条街，来到那个公园。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公园里一个人都没有，很安静。他带她走到那棵大树下，停下来。
“你看。”他说。
她抬起头，愣住了。树上挂满了冰凌，在路灯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像无数颗钻石。
“好看吗？”他问。
她点点头。“好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个小雪人，巴掌大小，用两颗小黑豆做眼睛，一根小红绳做围巾。
她接过去，看着它，忽然笑了。“你做的？”
“嗯。”他说。
她看着那个雪人，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雪，有灯光，还有他。
“谢谢你。”她说。
他看着她，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被打开了。他以前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知道了。
八
从那天起，王毅颖知道自己喜欢她。不是那种“她很好看”的喜欢，是那种“想一直和她在一起”的喜欢。想每天早上看见她，想每天晚上送她回家，想听她说话，想看她笑，想保护她。
但他不敢说。他怕说了，她就不理他了。
他只能继续送牛奶，继续补课，继续跟在她后面走。他想，这样也行。能看见她就行。
九
一月的一个晚上，他送她回家。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来。
“我到了。”她说。
他点点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动。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他们肩上。
“王毅颖。”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愣住了。她看着他，等他的回答。他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我喜欢你”。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因为你值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慌了。“你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事。”
她转身跑进小区。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里。他站了很久，久到肩上落满了雪。然后他笑了。
她说“你值得”。不是“谢谢”，不是“不用”，是“你值得”。
十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她说的话，想着她笑的样子，想着她红红的眼眶。他想，她是不是也喜欢他？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坐起来，打开那个盒子。
纸条还在，纸团还在，叶子还在，信还在。
“我会回来的。”
他回来了。他找到她了。她就在他身边。他想告诉她，他就是那个新来的，他就是那个扔纸团的人，他就是那个帮她找钥匙的人，他就是那个和她一起躲在帽子下面的人。他想告诉她，他找了她很久。他想告诉她，他喜欢她。
但他不敢。
他怕她知道了，会想起以前的事。想起那个成绩很差的男生，想起那个打架被开除的男生，想起那个连高中都考不上的男生。他不想让她想起那样的自己。
他要把纸条放回去，明天还要早起送牛奶。
十一
二月，寒假。他们要分开一个月。王毅颖每天给她发消息。有时候是问她题，有时候是发他做的卷子让她检查，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发一张照片。窗外的雪，他吃的饭，他家的猫。
她每条都回。回得很短，但每条都回。
除夕那天晚上，他给她发消息。“新年快乐。”她回：“新年快乐。”
“在干嘛？”“看春晚。”
“无聊吗？”“有点。”
他想了想，发了一张照片。是他自己，穿着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过了很久才回。“你剪头发了？”
“嗯。”“好看。”
他看着那个“好看”，笑了。
十二
寒假结束那天，王毅颖站在校门口等她。她来了，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着红色的围巾。是他送的那条。他愣住了。
她走过来，看见他，笑了。“等谁呢？”
“等你。”他说。
她的脸红了。
他们一起走进教室。她坐在前面，他坐在后面。他看着她把书包放下，把课本拿出来，把围巾叠好放进桌洞。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说他好看。她戴着他送的围巾。她笑了。
十三
三月，春天来了。校园里的柳树抽了新芽，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王毅颖每天还是那副样子，上课，做题，补课，送她回家。但他的成绩越来越好了。从年级一百八十名，到一百五十名，到一百二十名，到一百名。
老周每次开会都表扬他。下课的时候，来问他题的人也越来越多。但他还是会每天抽出时间，和她一起吃饭，一起回家。
有一次，她问他：“你不累吗？”
他想了想，说：“累。”
“那为什么还每天送我？”
他看着她，笑了。“因为想见你。”
她愣住了。他继续说：“每天做题很累，但想到放学能见到你，就不累了。”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热。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他愣在原地，摸着自己的脸。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他笑了。她亲了他。
十四
四月，樱花开了。校园里有一片樱花林，每年四月都会开满粉色的花。很多人去那里拍照，赏花，约会。
有一天放学，他带她去了樱花林。傍晚的时候，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落在粉色的花上，美得像一幅画。她看着那些花，愣住了。
“好看吗？”他问。
她点点头。
他看着她，忽然说：“没有你好看。”
她的脸红了。“你胡说什么……”
“没胡说。”
他伸手，从树上摘下一朵樱花，别在她耳边。粉色的花，衬着她的脸，好看极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邱莹莹，你真好看。”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但她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们在樱花林里走了很久。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染成橙红色。走到一棵老樱花树下，他忽然停下来。
“邱莹莹。”
“嗯？”
“我能亲你一下吗？”
她愣住了。她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期待，也有紧张。她点点头。
他上前一步，轻轻捧着她的脸，吻了下去。很轻，像樱花落在水面。她闭上眼睛，心跳得厉害。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青草味，还有樱花的香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她。两个人对视着，脸都红红的。
然后他笑了。“走吧，天黑了。”
他牵起她的手，往回走。她跟着他，手心有点出汗。但她舍不得松开。
十五
五月，天气热了起来。高考倒计时越来越近，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王毅颖每天还是那副样子，上课，做题，补课。但他的心里，多了一个人。
他开始想以后的事。她想考清华，他考不上。但他可以考北京的大学。他想离她近一点。他开始更努力地做题。每天做到很晚，早上很早就起来。他妈看见他这么用功，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想考大学。”他说。
他妈看着他，忽然哭了。他不知道他妈为什么哭，但他没问。
十六
六月，高考。那两天，他们分在不同的考场。早上，他会给她发消息：“加油。”晚上，他会问她：“考得怎么样？”她回：“还行。”他回：“那就好。”
最后一科考完，他在校门口等她。看见她出来，他笑了。
“考完了。”他说。
“嗯，考完了。”
两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对方。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他忽然开口。“邱莹莹，我有话跟你说。”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等着他说。
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我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学。我想一直见到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她点点头。“好。”
十七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饭。在学校附近的小店，两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她低头吃面，他坐在对面看着她。
“看什么？”她问。
“看你。”他说。
她的脸红了。“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她瞪了他一眼，继续吃面。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他们慢慢往回走。手牵着手。
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来。“我到了。”
他点点头。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邱莹莹。”
“嗯？”
“明天还能见你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能。”
他也笑了。他上前一步，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晚安。”
她的脸红了。“晚安。”
她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她朝他挥挥手，然后跑进楼里。
十八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他考了497分。比一模进步了快两百分。她考了全省第三。他看着她的成绩，笑了。他想，她真厉害。
他报了北京的大学。不是什么好学校，但在北京。他想，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他给她打电话。
“我报的是北京。”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在。”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但他听见了，她在哭。
十九
大学四年，他们异地。每年见两次，寒假和暑假。平时视频，打电话，发消息。有时候他会想，这样值吗？但每次看见她的脸，他就不想了。值。
大三那年暑假，他去北京看她。那是他第一次去北京。她来接他。他走出火车站，看见她站在出站口。瘦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走过去，她扑进他怀里。他抱着她，笑了。
“终于见到你了。”他说。
二十
后来，他毕业了，去了北京。他们在北京一起生活。每天早上，他骑车送她去学校。每天晚上，他去学校接她。周末的时候，他们一起逛公园，看电影，吃好吃的。日子平平淡淡，但他觉得很幸福。
有一天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她忽然问他。
“王毅颖，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他想了想，说：“记得。”
“什么时候？”
“小学三年级。”
她愣住了。“你说什么？”
他看着她，笑了。“小学三年级，你坐在我前面，扎着马尾，一直在做题。我睡觉，你给我扔了一个纸团，上面写着‘别睡觉，听课’。”
她张大了嘴，看着他。“你……你是那个新来的？”
他点点头。“我找了你很久。”
她的眼眶红了。“你怎么不早说？”
他伸手，擦掉她的眼泪。“早说晚说，不都一样吗？”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二十一
那天晚上，她问他很多事。问他什么时候走的，问他去了哪里，问他怎么找到她的。他一一回答。
讲到最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是小学三年级，他塞进她桌洞的那张。
“我会回来的。”
她一直留着。
他看着那张纸条，愣住了。“你……你一直留着？”
她点点头。“我那时候想，你会不会真的回来。”
他的眼眶红了。“我等了很多年，”她说，“等到高中，你终于来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对不起，”他说，“让你等这么久。”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摇摇头。“没关系。你来了就好。”
二十二
后来，他们常常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起那个纸团，那张地图，那些重点。说起那颗糖，那片叶子，那架纸飞机。说起她和他一起躲在帽子下面，慢慢往前走。说起那张纸条，那句“我会回来的”。
每一次说起，都会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有一次，她问他。“你小时候是不是就喜欢我了？”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知道？”
“那时候不懂，”他说，“但我知道，我一直记得你。”
她看着他。他继续说。
“记得你扎马尾的样子，记得你低头做题的样子，记得你笑起来的样子。记得你给我讲题，记得你和我一起躲帽子，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后来不管去哪儿，不管做什么，都会想起你。”
她听着，眼眶红了。他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现在知道了，”他说，“那时候就是喜欢。”
她笑了。
二十三
那年春节，他们一起回老家。去了以前的小学。学校变了，教学楼翻新了，操场铺了塑胶跑道。但那个教室还在。
他们站在窗外，往里看。那个位置，第一组第四排，靠墙。他以前坐那儿。她以前坐他前面。
“就是这儿。”他说。
她点点头。
他们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教室，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个纸团，那张地图，那些重点。想起那些年。那些年，他们还不认识。但他已经记住她了。
二十四
“王毅颖。”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那时候你没走，会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会一直看着你，从小学看到高中，从高中看到大学。”
她笑了。“然后呢？”
“然后，”他看着她，“然后就像现在这样。”
她也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二十五
从学校出来，他们去了那个小卖部。还在那儿。老板换人了，但房子还是那个房子。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地方。“那天我在这儿掉钥匙。”她说。
他点点头。“我帮你找到了。”
她转头看着他。“然后你送我回家。”
他笑了。“然后你问我叫什么名字。”
她也笑了。“王毅颖。”
她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就像很多年前，他叫她一样。
二十六
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个女儿。取名叫念念。王念念。
念念小时候，常常缠着他们讲故事。
“爸爸，妈妈，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们相视一笑。然后说：“因为一个纸团。”
念念不懂。“什么纸团？”
王毅颖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腿上。“就是一个小纸团，”他说，“爸爸扔给妈妈的。”
念念歪着头。“为什么要扔纸团？”
王毅颖看了邱莹莹一眼，笑了。“因为爸爸想引起妈妈注意。”
念念又问：“那妈妈理你了吗？”
邱莹莹笑了。“没有，妈妈把它扔垃圾桶了。”
念念咯咯笑起来。“妈妈好凶。”
邱莹莹揉揉她的头发。“不是凶，是那时候不认识爸爸。”
念念想了想，又问。“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有很多很多。后来他们成了同桌。后来他们一起补课。后来他们考上了大学。后来他们去了北京。后来他们有了念念。后来他们一直在一起。
二十七
“后来啊，”王毅颖说，“后来爸爸就天天追着妈妈跑。”
念念睁大眼睛。“追到了吗？”
王毅颖看着邱莹莹，笑了。“追到了。”
念念拍手笑起来。“爸爸好厉害！”
邱莹莹也笑了。她看着王毅颖，看着念念，心里满满的。
二十八
念念上小学那年，他们带她去了那个学校。还是那个教室，还是那个位置。
念念坐在第一排，回头看着后面。“爸爸，你以前坐这儿吗？”
王毅颖点点头。“那妈妈呢？”
邱莹莹指了指前面。“妈妈坐这儿。”
念念看着他们，忽然问。“那你们那时候就认识吗？”
他们相视一笑。“不认识，”王毅颖说，“但爸爸记得妈妈。”
念念不懂。“为什么记得？”
王毅颖想了想，说。“因为妈妈好看。”
念念笑了。“我也觉得妈妈好看。”
邱莹莹的脸红了。
二十九
从学校出来，他们去了那个天桥。念念第一次来这儿。她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车流。
“好多车啊。”她说。
王毅颖站在她旁边。“爸爸以前常来这儿。”
念念抬头看着他。“来干嘛？”
“来看车，”王毅颖说，“也想妈妈。”
念念眨眨眼。“想妈妈？”
“嗯，”王毅颖说，“那时候妈妈在北京，爸爸在这儿。”
念念想了想，说。“那爸爸好可怜。”
王毅颖笑了。“不可怜，后来妈妈回来了。”
念念点点头。“对，妈妈回来了。”
邱莹莹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眼眶有点热。
三十
晚上，念念睡着了。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王毅颖。”邱莹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王毅颖转头看着她。“谢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说。“谢谢你那时候扔的那个纸团。”
王毅颖笑了。“那个纸团，你不是扔垃圾桶了吗？”
“是啊，”邱莹莹也笑了，“但我记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我记住了你。”
王毅颖看着她，眼神慢慢变了。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邱莹莹。”
“嗯？”
“谢谢你记住我。”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肩上。“一辈子都记得。”
三十一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念念的房间，照着这个家。
很多年前，有个小男孩，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是谁。但他记住了她。记住了她的样子，她的眼神，她的存在。
很多年后，他找到了她。他们在一起了。有了家，有了孩子，有了未来。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没扔那个纸团呢？如果当初没帮她找钥匙呢？如果当初没转学呢？
但每次想到最后，他都会笑。因为不管怎样，他都会找到她。他相信。
三十二
念念十岁那年，他们一家三口回了老家。还是那个学校，还是那个教室。教室已经翻新了，但位置没变。
念念坐在第一排，回头看着后面。“爸爸，你以前真的坐这儿吗？”
王毅颖点点头。“那你怎么认识妈妈的？”
王毅颖笑了。“因为一个纸团。”
念念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但还是想听。“再讲一遍嘛。”
王毅颖看看邱莹莹，邱莹莹点点头。于是他开始讲。讲那个九月，那个教室，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讲那个纸团，那把钥匙，那道数学题。讲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讲他怎么记住她，怎么找她，怎么又遇见她。讲他们怎么在一起，怎么去北京，怎么有了念念。
念念听得津津有味。讲完了，她问。
“爸爸，你那时候就知道会跟妈妈在一起吗？”
王毅颖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想，从第一次见面，我就没想过分开。”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她跑过去，抱住邱莹莹。
“妈妈，爸爸好好。”
邱莹莹笑了，揉揉她的头发。“嗯，爸爸很好。”
三十三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老家的房子里。念念睡着了。
王毅颖和邱莹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王毅颖。”邱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记得。”
“记得什么？”
王毅颖想了想，说。“记得你坐在我前面，扎着马尾，一直在做题。记得我给你扔纸团，你把它扔垃圾桶了。记得你丢钥匙，我帮你找到。记得你和我一起躲在帽子下面，慢慢往前走。记得你笑起来的样子。”
他转头看着她。“都记得。”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有点红。“我也是，都记得。”
王毅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邱莹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找到你。”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肩上。“也谢谢你来找我。”
三十四
很多年后，念念长大了。她也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
但每次回家，她都会缠着爸妈讲以前的故事。讲那个纸团，那张地图，那些重点。讲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讲他们怎么在一起，怎么一直在一起。
有一次，她问妈妈。“妈，你后悔过吗？”
邱莹莹想了想，说。“没有。”
“为什么？”
邱莹莹笑了。“因为是他。”
三十五
后来，王毅颖和邱莹莹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但他们还是每天牵着手，一起去公园散步。有时候会经过那个天桥。他们会停下来，站在桥上，看着下面的车流。
“还记得吗？”他问。
“记得。”她说。
第一次在这儿看烟花。第一次在这儿说“我想一直见到你”。第一次在这儿牵手。都记得。
三十六
有一次，孙子问他们。
“爷爷，奶奶，你们在一起多少年了？”
王毅颖想了想，说。“很多很多年了。”
孙子问：“那你们还会分开吗？”
王毅颖摇摇头。“不会。”
孙子问：“为什么？”
王毅颖看着邱莹莹，笑了。“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分开。”
邱莹莹也笑了。她握紧他的手。从九岁那年，到现在。很多很多年了。但他的手，还是那么暖。
三十七
那年秋天，他们又去了那个小学。学校还在，但已经大变样了。教学楼拆了重建，操场铺了新草，连大门都换了。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更粗了，更老了，但还在。
他们站在树下，看着那个地方。
“还记得吗？”他问。
“记得。”她说。
第一次见面，就在这儿。那年她九岁，他也九岁。她坐在教室里做题，他站在门口看她。后来他走了，又回来了。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后来就是一辈子。
三十八
“王毅颖。”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扔那个纸团吗？”
他想了想，说。“会。”
“为什么？”
他看着她，笑了。“因为不扔，就遇不到你。”
她也笑了。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三十九
很多年后，有人问王毅颖：你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是什么？
王毅颖想了想，说。“最幸运的事，是九岁那年，遇见了一个人。最幸运的事，是找了她很多年，终于找到了。最幸运的事，是和她在一起，一直到现在。”
那个人问：“那个人是谁？”
王毅颖笑了。“她叫邱莹莹。”
四十
很多很多年后，王毅颖和邱莹莹都走了。他们的儿女把他们葬在一起。墓碑上刻着两行字。
“王毅颖”
“邱莹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从九岁那年，到永远。”
念念站在墓碑前，看着那两行字，眼眶红了。但她笑了。因为她知道，他们在一起。一直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尾声
又是一个九月。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
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低头做着题。一个小男孩从后门进来，路过她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想了想，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揉成团，扔在她桌上。然后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看那个纸团，又看了看后面那个趴着睡觉的男孩。她展开纸团，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揉成团，往后一扔。
纸团准确落在男孩桌上。
男孩展开来看，上面写着。
“邱莹莹。你呢？”
他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样。
——全文完——（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